晨钟刚敲过卯时,一道加急军报便如惊雷般砸进了玉京皇城,也震动了整个谢府。
“东南沿海急报,倭寇纠集四十余艘海船,自舟山,台州多处登陆,烧杀抢掠,沿海七县告急,水师副将阵亡,总兵重伤。”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铁。阮佑楠高坐龙椅,昨日街头的慵懒闲适已荡然无存,金发依旧,胭脂未褪,可那双凤眼里凝着的却是冰封般的锐利与沉肃。他指尖缓缓敲击着龙案,那“笃”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
“众卿,有何良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文武几乎喘不过气。
短暂的死寂后,兵部尚书出列:“陛下,倭寇凶残,此次来势汹汹,非猛将精兵不能制。臣举荐镇北侯谢擎,老将持重,威震边关;谢小将军,年少有为,勇冠三军。父子同往,必能速平倭乱,扬我国威。”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谢家军威名赫赫,确是此时最合适的人选。但也有文臣面露忧色:“谢将军镇守北境多年,骤然调往东南,恐水土不服,且北狄若趁虚而入……”
“北狄近期并无异动。”阮佑楠打断,目光扫过舆图,“朕意已决。命镇北侯谢擎为平倭大将军,总领东南军务;谢成砚为先锋,即日点兵,五日后开拔。”
“臣,领旨。”谢擎与谢成砚出列跪拜,声音铿锵,脊背挺直如松。
退朝的钟声显得格外沉重。谢擎父子刚出宫门,便被闻讯赶来的谢夫人和裴渡迎住。谢夫人眼圈瞬间红了,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谢擎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为国效力,份所应当。府中诸事,夫人多费心。”
谢成砚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裴渡身上。弟弟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盛满了担忧和不舍。她走过去,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阿渡,在家好好养着,听母亲的话。”她声音压得低,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等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海边的珍珠和贝壳。”
裴渡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他想说很多,想叮嘱她小心,想告诉她别逞强,想问她和白桉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太轻,太重,或不合适。最后只是反手握住姐姐放在他肩上的手,那手因常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却温暖有力。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上下忙碌而沉默。准备行装,检查兵器,府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离别氛围。
裴渡强打着精神,跟前跟后,想帮忙又怕添乱,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看着姐姐和谢老将军忙碌的身影。
他知道,作为“病弱”的弟弟,他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不适更让人难受。
出发前一日,谢成砚难得清闲半日。她换了身常服,在院中擦拭佩剑,动作缓慢而专注。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又略显孤寂的轮廓。
裴渡远远看着,心里那点撮合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可更多的是为他姐感到心疼。他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姐姐旁边,小声问:“姐,你走之前,不去见见白姐姐吗?”
谢成砚擦剑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用力。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雪亮的剑身举到眼前,映出自己模糊而坚毅的眉眼,也映出身旁弟弟忧心忡忡的脸。
良久,她才低声道:“见了,又如何?”
“总要道个别吧?”裴渡试探着,“就算不说别的,作为同朝为官,作为旧识,也该说一声。”
谢成砚垂下眼,继续擦拭剑身,只是那动作失了之前的流畅。“她未必想见我。” 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姐,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裴渡急了,“白姐姐那日还来看我,言语间对你分明也是关心的,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这一别不知多久,万一,” 他把不吉利的话咽回去,“姐,别留遗憾。”
谢成砚沉默了。剑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遗憾?她这辈子,从决定女扮男装撑起谢家那天起,就知道“遗憾”二字注定如影随形。可白桉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众多遗憾中最柔软也最尖锐的一处。
她想起那年春日宴,白桉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梨花树下回头对她笑,眼里盛着整个春天的光。也想起不久前诗会上,她与顾明章站在一起的身影,和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再说吧。”她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将擦得锃亮的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出发当日,晨光熹微。
玉京东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三万精锐整装待发,肃杀之气冲散了清晨的薄雾。谢擎银甲红袍,端坐马上,威仪凛然。谢成砚一身玄色轻甲,背负长弓,腰悬佩剑,立于父亲身侧,晨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英气逼人。
送行的官员,家眷挤满了城门内外。谢夫人强忍着泪水,为丈夫最后整理了一下披风。裴渡站在母亲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起,一身素雅衣裙的白桉在丫鬟搀扶下走了出来。她今日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马背上的谢成砚。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了。
喧嚣的送行场面,整齐的军阵,飘扬的旗帜,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谢成砚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站在人群边上静静望着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弥漫的尘土,隔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和层层心结。
白桉的嘴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的话语,或许还有一丝未能消解的委屈和气恼,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牵挂。
谢成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她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的话——保重,等我,对不起,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能用力地,深深地看着白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白桉的方向,点了点头。
白桉看到了。她睫羽轻颤,也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手势。只有这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目光交汇,和那沉重如誓言般的点头。
但这已足够。足够让谢成砚心头那酸涩的块垒松动些许,也足够让白桉强撑的平静表面下,掀起惊涛骇浪。
“时辰到——” 监军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谢擎一挥手:“出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大军开拔,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滚滚洪流,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去。
谢成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口,母亲和弟弟用力挥着手,而那道素雅的身影,已悄然隐没在人群之后,再也看不见。
尘土渐渐遮蔽了视线。谢成砚转回头,目视前方,面容坚毅如铁,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泄露了此刻汹涌的心绪。
大军离京三日后的傍晚。
谢府,裴渡房中。
裴渡正对着棋盘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姐姐在军阵前的英姿,一会儿是她与白桉沉默对视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阮佑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烦乱得很。
【叮!系统任务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