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应,双眼只看着女人。
女人终于道:“好。”
这句简短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听不出来女人对这件事是期待还是紧张。真正心情起伏不定的,更像是她自己,她举着那把修眉刀,最后决定,先落在好歹有那么几根杂毛可以修的眉尾,像面对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只是这位考官,长得——
未免太像模板了吧!
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女人的脸,她才发现,不只是那对浓密的眉毛,女人连三庭五眼都标准到像是定好点才长到那张脸上去的。更不用说那早些年最流行的欧式大双,直鼻微翘,还有饱满到像是唇蜜抹多了的嘴巴。
她并不反对捏脸。只是心中好奇:“这年代也流行这样捏吗?”
不过,她忽地想起那次去玉华楼,施姑娘,虞香,还有碰过面的,姑奶奶为她介绍过的,以美貌名动京西的几位姑娘,似乎都和这张脸的感觉,天差地别。
即便她一边修整,一边控制不住地神游天外,但还是修出了一对无可挑剔的眉毛。或者,只是因为那对眉毛的原生条件,本来就无可挑剔。
只需要修细一点就可以了。
这样看起来,拉开了眉眼距离,显得那张浓郁太过的脸,稍稍柔和了一些。她自认为是无功无过的,至少,可以让——
“这是!”
女人的反应却让她握着修眉刀的手轻轻一抖。
“这是我吗?这女子,这这这……是我吗?”
这戏剧化的声调,还有艺术成分过高的面部表情。她真的很难不怀疑这位女人是不是也是那个什么“莫家团”的某位名角。
保险起见,她还是开口道:“当然是您。您还满意吗?”
虽然这个问题明显只是一句废话。
“太满意了!”
但女人还是诚心诚意地回答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自己。”
???自谦太过就是变相炫耀了啊!
“我母亲是疆域女子。”
女人举着小栗子递来的镜子,无视几人复杂的表情,注道:“我这眉目太像我母亲,从前觉得不好,今日修了这条眉毛,忽然,不那么觉得了。”
她很想问“疆域女子”是什么新奇品种吗?
但还未发问,周澄便回了话,道:“您母亲是疆域女子?原来。那您在关中生活,一定很难过吧?”
这话像是解答了她的疑问。
原来?原来“疆域女子”除了新奇,好像还不怎么招人待见。
“是,自来关中,是发生过许多事。”
女人很快,补充道:“但那都是不值得难过的事。”
在这对眉毛上,一修一描的时间,不仅改变了女人的眉形,她能看出来,神色也变了许多,笑容不再轻蔑,甚至有些温柔的意味。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位首次大驾光临的贵客,为什么一开始,会对她的铺子,甚至,好像还有她的人,都露出那种轻蔑的微笑呢?
不过,这位贵客没有解释,只是终于轻描淡写地吩咐道:“那便帮我包下这支,要一两银子的黛笔吧。”
她也懒得再问。
周澄却忽然十分好奇:“疆域血统的女子,在关中能活得像娘子这样体面,实在不易。若是娘子方便,可否指点迷津?”
真是一个敢问,另一个也敢——
“敢说,敢做,敢写罢了。”
答啊。
女人拿着那盒新的黛笔正欣赏,注道:“我是写书的。”
周澄道:“娘子竟会写书?”
女人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娘子’写的。是我,芙尔丝·芙真写的。”
“唤我芙真便是。”
“芙真?”
她道:“我相信那一定是一本好书,只是我还没看过。”
“你怎么会没看过呢?”
女人望向她,眉头又一挑。这一挑,倒挑得她的眉头一皱。
这人漂亮是很漂亮,只是,她心道:“怎么神经兮兮的?”
有话不能直说吗。
“你不是我——”
说就说啊!
搞什么慢动作啊!她被女人转圈圈似的走位惹得心中烦躁,正欲发作。
下一秒,她就听见女人注道:“‘无名美士’的忠实读者吗?”
然后,她能看见,长镜中,她自己那双猫儿一样警惕地眯起的眼睛,忽然,如春风过湖——
眼色都荡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