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清嬷嬷是如何眼泪汪汪地,握着她的手注道:“郡王府的荣辱,都在您手中的这枚家印了。”
她为什么就记得那么清楚啊!
上了十年班没请假,没早退的报应终于在此刻降临了。蔺小将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掀开了幔帐,下了床,四肢无力,仍穿上鞋子。仿佛完全看不见站在床沿边,眉头紧蹙的沈怜青。
“上去。”
不想回话。
“上去。”
还是懒得搭理他。
“上,去——”
眼皮还没来得及抬上去,她感到她整个身体,被打横着抱了起来,握着她腰身和臂膀的那双手有着非常熟悉的温度,是新婚当天就感受过的——
沈怜青的手。
“你做什么?咳,咳……”
“医师即刻就到。”
她被抱着回到幔帐里,身体刚碰着床榻,她便伸出手还要挣扎一番,只是那层层叠叠的纱幔好像上了锁,她怎么拨也拨不开。
终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最后能抓住的东西,只有沈怜青游走的幔帐外的一抹袍边,最后能听见的声音,像是沈怜青由近向远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又开门的声音。
要她养病的沈怜青出去了。给她看病的人进来了。
她感到头仿佛灌了铅,倒下去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感到有人把她的手扯着玩,但不知道是谁,有人在她床边又低低啜泣,她知道那是小栗子。还有人,在那一层又一层的纱幔上来回走动着,翻来覆去说差不多的话。
只有一句话值得一记:“夫人,没有什么事。”
她想睡一会儿,但实在睡不着,她想把眼睛睁开,怎么也睁不开。只好等着纱幔上的重重人影全部消失,纱幔外的声响再也听不见了。斜斜的金色日影黯然退场,飘动的红色烛火重新拉上帷幕,她知道——沈怜青又回来了。
她没心思再配合这副身体诗兴大发。
用尽全力扯了一片纱幔,发出动静,她言简意赅,道:“沈怜青。水。饭。”
镜台前的笔架好像响了一下,有支笔掉了下来。
沈怜青捡起它,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转回,开门之前,不忘回她的话道:“好。”
说完,他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带了小栗子,还有她要的两样东西:水,饭。
只是,好像太多了。
小栗子将幔帐挂起,那时候,她看见了幔帐外的世界正中,是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长条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各式样的餐盘。她挽着小栗子的手,披上外袍,下了床,走到那桌旁,发现那餐盘里几乎没有一样,是她现在能吃的。
在郡王府住的这几天,她大概也知道这里的厨房,是多么华而不实。
但是——
咳到声音都没了的人吃什么爆炒大杂烩啊!
这么一个明月似的黄瓷盘,装的东西,不能说色香味全,只能说乱七八糟。据她肉眼所见,表面一层,有鸡丝,笋丝,香菇莲子,虾米葱白,铺底的,那是……生姜丝?还有,压轴的,拿双筷子挑一个晚上好像也挑不完的辣椒丝。
沈怜青见她坐在桌前,好似万念俱灰,紧握着筷子,只差没神游天外。
他却终于爽朗一笑,忽地道:“小栗子,把那餐盒拿来给你家小姐拿来吧。”
望着小栗子屁颠屁颠的步伐,沈怜青那贱贱嗖嗖的笑颜,等待不多时,她就看见小栗子提着一个普普通通的两层圆餐盒进来了。
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更普通,但就是她想要的:水,白粥。
碗装八分,白粥正中铺了一颗梅子。她拿筷子戳开梅子,轻轻搅动,平淡到过了头的白粥,有那么一丝甜味辅佐,竟比她这些日子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美味。
虽然她这些日子几乎没吃东西。
她喝了几口停下来,眉目含笑,神色转变如此之快,沈怜青怕她喜极而泣,只好不再揶揄她,即刻派人将那一桌子“好东西”撤了下去。
等她果腹之后,端着药碗,病气未散,看起来安静,又可怜——好像不那么令人烦恼了。
看着看着,沈怜青忽地开口,莫名解释道:“方才那些菜,本就不是为了你准备的。我只是想让你这个握着家印的人看看,我今日准备的待客宴,如何?”
“宫中来的这位大使,是关外人士,爱吃些辛辣的。”
良久,没等到她回话。好像她满不在乎一样。
他有些难堪,一拂袖,冷笑一声道:“只希望我自己进宫,宫中饮食,也能有选择罢了。”
她喝完了药,最后一口卡嗓子眼了,苦得要命了。
张嘴想吐出来。最终,只吐出一句:“你,你要自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