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心事,我只是不明白。”
沈怜青在黑暗中幽幽开口,接着道:“我不明白,为何你什么也不问?”
“问什么?”
蔺小将正想问:“你到底睡不睡?不睡出去行不行?”
沈怜青忽地,请神上身般,稀里糊涂道:“你不问,为什么我对你如此冷淡?也不问,为什么正是新婚,我却在书房歇下吗?”
她要真问这些她就完了好吗。这不人格分裂吗。到底是谁对谁冷淡?还有,不是她赶他出去睡的吗?这古代偶像派的自我意识也能过剩到如此地步吗!?
蔺小将沉思一番,实在,实在是想不出来这么烧脑的问题,到底该怎么回复啊。
“唉。”
“你睡了吗?”
索性,她回也不回,动也不动,就当睡了吧。
“若你睡了,我便能说出来了。”
“结婚之事,实非我愿。但你既已做了我的妻子,在旁人面前,我定会尊你,敬你,让你能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个得夫君喜爱的好妻子。只是,我心中别有所求,求的不是男女之情,若你要的是那些,希望你明白,我是永远无法给你的。但你我夫妻二人可相互扶持,我为你答疑解惑,比如说,在家事上,再比方说……对了,还有那家印,你要慎用,若你用不明白,身为你的夫君,我——”
戏中戏啊。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只是,她这下真困了,实在没精力跟这个心眼都玩不明白的大艺术家多扯一句话。她翻翻身就睡着了,隔天醒过来,只见到那沈怜青一脸没睡好的样子。
看来,昨儿演了一晚吧?
重新上路,她在轿中回想昨夜,想着想着忽地笑起来。左右两个嬷嬷一头雾水,仍坚持不懈给她搞培训,只是课程太紧,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呢,只听门外一声高呼:“轿停!”
“轿停!”
又呼过一声。
“轿——停!”
第三声,非常高昂。
轿子停得还是四平八稳,只是呼声刚过,左右两位嬷嬷便如一阵风似的先行下了轿,只留她在轿里一脸迷茫,显然是在思考:“现在,能下去吗?”
沈怜青的轿子在前边,似乎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她正想挑一挑轿帘,看看是何情况,只是,手还未伸出去,帘子便被别人挑了起来。
这次,不是书心。
“郡爷夫人。”
在帘外,笑吟吟唤了她一声的,是一位气质出众得让人微微怔住的中年女性。
面貌,不俗,穿着,不俗。肤白颊粉好气色,笑容更是优雅从容,绝不埋没那口好牙,就连伸出来牵她的那只手,仔细地找了找,真是一条干纹都难找。于是,蔺小将很快笃定,她就是——
“郡王夫人,请您下轿。”
幸好,没说快了。她心道:“长辈总不能称自己为‘您’吧。”
她被动地伸出手,握住了轿外另一只滑如锦帛的手。轿两旁,那两位嬷嬷等候着,左右护法似的,笑容标准,那位礼仪指导先开了口,道:“夫人,这是您舅母身边的王姑娘。”
说完,蔺小将见她忽然从宽袖中扯出一个大红包,发给了王姑娘。
真周到。她自己是新娘,倒忘了。谁准备的?大概是福清嬷嬷。
蔺小将对王姑娘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按照礼仪嬷嬷在轿上嘱咐过的,那样挺直了背,拨长了脖颈,还要含笑,每一步迈开,不能超过两个脚印的距离……可惜这副身体的脚实在不算小巧,腿也那样长,三五步的,首当其冲,她就到了这大门前了。
王姑娘气派,门也气派,门前这乌泱泱好似来接机的阵仗也气派——这就是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这一帮人里,她匆匆望过一眼,个个穿得齐整,站得规矩,发髻都没一个重复的。而且,打眼一看,就找不出来一个没有笑的。
这真是那“避而远之”的母舅家吗?
“一路劳累,孩子。”
还有,从那人堆前,又伸出来一双盈盈玉手,那手心真还原了暖手宝的触感。她定睛一看,看见眼前这位真正的舅母,也就知道,为什么那位气质出众的姑娘,也只能被称为“王姑娘”了。
“这笑得就跟庙里那雕塑似的。”她在心里感叹。
但不至于走了神,她不忘培训内容,叉手请安,颔首微笑,唤道:“舅母安好。”
那两位嬷嬷紧跟在她身后,笑容显然十分欣慰。而在前轿上,本该先行她们一步来到这大门前见礼的沈怜青呢?她微微侧身一望,只见那沈怜青却还在轿前站了一会儿,而后才依旧冷着那一张小白脸,慢悠悠地走来。
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檐上新挂的红色灯笼,地上还未扫去的爆竹的碎屑,她仔细地,再扫视过这么一大帮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还是喜气洋洋的,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这不是很好,很和谐吗——不,她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怎么个个都唇红齿白啊!
一个,的确一个男的也没有?所谓的“母舅家”——原来是女儿国吗。
终于,走到她身侧的沈怜青,站定了身,很快,冷冷道:“舅母,我舅舅可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