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纪寒坐在一旁,沉凝的冷意漫开,无声裹住周遭,掌心被攥出深深的印子,连骨相都透着隐忍的戾色。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是彻头彻尾的无能,何尝不自责?
从得知叶迟意被绑的那一刻,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被打晕时,是他这辈子最耻辱的时光,得知坠机的消息时,他甚至想过随她一起死。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那些阻止他的人,更恨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陆承的话,句句都是他心底的刺,可他却无法反驳,更不能为了发泄怒火上去打他一拳,因为陆承说的是事实,他的确没能保护好叶迟意,如果自己反应激烈,反倒证明了自己有多无能。
冷纪寒抬眸,看向陆承,眼底的怒火翻涌,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迟意的病房,她身体虚弱,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让她再受半点惊扰。
他的咬牙切齿,却在陆承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陆承淡淡一笑,带着几分嘲讽和轻蔑:“有些事,光有心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能力,如果不能保护身边的人,那还要结婚干什么?”
他说完,便不再看冷纪寒,重新将目光落在叶迟意身上,那抹冷漠的眼底,瞬间被温柔取代,不像是刻意营造,而是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偏爱,藏都藏不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叶迟意的手边,轻轻推开:“一点小小心意,给你和孩子的平安扣,冰种帝王绿,开过光,保平安。”
锦盒打开,里面的平安扣莹润通透,绿意浓郁,在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样的东西,于陆承而言,或许只是随手之物,却也是普通人求而不得的珍宝。
他送的不是礼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守护,明目张胆的心意,仿佛叶迟意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他的。
叶迟意的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她知道陆承的心思,刚开始就知道。
像他这样的男人,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利可图,而他从她身上有利可图,哪怕是感情。
“真漂亮呀,陆总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叶迟意坦然的收下了他贵重的礼物,将盒子轻轻放在了他的床头,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老公,“老公,快谢谢陆总,我们的孩子肯定很喜欢这个礼物呢。”
叶迟意笑容满面的看向冷纪寒,给他使了个眼色,冷纪寒握紧了拳头松了松。
随后说道:“陆总有心了。”
陆承客套地朝冷纪寒点了点头,然后又目不转睛的盯着叶迟意,“送给迟意,当然要有心,总不能束手无策吧。”
这话,又狠狠的内涵了一遍冷纪寒,摆明了是在指责冷纪寒面对叶迟意的被绑架了危险,束手无策。
冷纪寒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陆承对叶迟意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心底的怒火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上前,想将叶迟意护在自己身后,想告诉陆承,她是他的妻子,轮不到别人来关心,他甚至很想狠狠给这个男人一拳,让他滚,可他却动弹不得。
自己此刻的任何举动,都显得格外苍白,甚至会让叶迟意更加难堪。
陆承又陪叶迟意说了几句话,“你现在需要静养,公司的事先不用管,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可以延缓,直到你身体好转为止,你放心,在这过程中我不会找别人。”
他为她考虑得面面俱到,从她的身体,到她的事业,无一遗漏。这份用心,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动人。
叶迟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多谢陆总,等我好了,会好好感谢陆总。”
“不用谢。”陆承打断她的话,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跟你合作是我的荣幸,你没事就比什么都好。”
叶迟意余光瞥向冷纪寒难看的脸色,轻声道:“陆总,实在抱歉,我还有些累,想再休息一会儿。”
这是逐客令,温和却明确。
陆承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他站起身,依旧是那般矜贵从容。
临走前,他终于再次看向冷纪寒。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眼底的不屑与嘲讽展露无遗,仿佛在说,总有一天,我会将她从你身边带走。
那抹不屑,带着一种绝对的上位者自信。
冷纪寒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攥紧了拳头,如果不是顾及着叶迟意,他早已一拳挥了上去。
陆承却只是淡淡一笑,转身便走。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却比之前更显凝结。
冷纪寒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陆承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无能与狼狈。
他也能感受到,陆成对叶迟意的心意,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偏爱,让他心生忌惮。
叶迟意靠在床头,轻轻闭了闭眼,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你刚刚肯定忍得很辛苦,是不是想把他拖出去揍一顿?”她缓缓的睁开眼看向自己的丈夫。
冷纪寒握紧了拳彻底松懈了,颓然地低下头,“你收下了他的礼物。”
“你说这个吗?”叶迟意拿起盒子打开,用手指勾出了里面的平安扣,“为什么不收?”
冷纪寒皱着眉头问,“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对你的心思。”
“看出来又如何?”叶迟意将平安扣放进盒子里,又将盒子扔在床头,“他不会蠢到认为我收他的礼物就等于收了他的人,更不会因为我拒绝他的礼物就彻底放弃心思,所以这礼物收不收,没有任何区别,我何必在那里装蒜。”
看到叶迟意这一副坦然的样子,冷纪寒苦涩一笑,“那你对他有同样的心思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叶迟意认真地想了想,“他成熟稳重,杀伐果断,在商界叱咤风云,这样的男人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极具吸引力的。如果我没有跟你结婚,很可能为了利益跟他结婚。”
冷纪寒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下一秒,叶迟意又开口:“不过现在不会了。”
正颓废的冷纪寒听到叶迟意这句话,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似乎有些错乱。
叶迟意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跟那样的人结婚实在是太累了,每一个微笑都是在算计、衡量。哪怕简单的相处,都要经过精密的计算。”
冷纪寒嘴角轻轻扯了扯,“听起来这是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们俩看起来挺配。”
这句简单的话,从他这个正经的丈夫嘴里说出来,很苦。
叶迟意挑了挑眉,“难道你没听说过,结婚不能找一模一样的人,而是要互补。我已经这样,再找个同类,岂不是互相厮杀?婚姻不是打仗,否则只会两败俱伤。所谓的势均力敌,是骗小孩子的。”
冷纪寒:“可如果你找到一个弱者,在你遇到危险时怎么办?”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静得几乎像真空,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冷纪寒的手指轻轻抚着叶迟意缠着绷带的手腕。
陆承离开时那抹不屑的眼神,狠狠扎在他的心头,反复搅动着他的自责与绝望。
他想起绑匪电话里的嚣张,想起自己被人从背后打晕的瞬间,想起醒来后听到坠机消息时的天旋地转,每一个片段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她的丈夫,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连站在她身边的能力都没有,连一份赎金都没能及时送到,让她独自面对绑匪和坠落的生死绝境,让她满身是伤地从鬼门关爬回来。
这份无能,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抬不起头,也不敢直视叶迟意的眼睛。
忽然,搭在叶迟意手背上的手收了回去,紧接着,她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
叶迟意看到冷纪寒跪在了病床前,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
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后来便越来越剧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再也无法掩饰,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混着浓重的鼻音,打碎了病房里的寂静。
“迟意……”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我们离婚吧。”
叶迟意微微一怔,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冷,只是搭在薄被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冷纪寒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冷纪寒,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满眼的绝望与无助。
他的目光不敢与叶迟意对视,只是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藏着他们的孩子,藏着他曾满心期待的未来,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份未来。
“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救你的人,”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胸口就像被狠狠揪一下,“绑匪要赎金,我是唯一能让你活着回来的人……可是我被打晕了,害得你陷入绝境,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是个无能的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我配不上你,更配不上这个孩子。”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痛苦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离婚之后,你就可以摆脱我这个没用的男人了。陆承比我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他能给你我给不了的安全……哪怕为了他的利益,也会这么做。”
他那么讨厌陆承,讨厌陆承看叶迟意时那抹势在必得的眼神,讨厌陆承总是以合作伙伴的名义对她格外关照,讨厌陆承身上那股与他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压他一头的气场。
他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要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让陆承再也没有机会觊觎他的妻子。
可这场意外,彻底击碎了他的骄傲。
他终于明白,在绝对的差距和自己的失职面前,所有的誓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换做是陆承,他绝对不会被打晕,绝对能第一时间交出赎金救人。
与其让叶迟意跟自己在一起,未来可能再遭遇这样的险境,不如放手让她去一个能真正护她周全的人身边。
哪怕这份放手,会让他痛不欲生,哪怕他会永远活在自责与思念里,他也认了。只要她能平安,他愿意承受所有的痛苦。
叶迟意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看着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跪在她面前,说着想要放手的话,心底那片看似坚硬的地方,终究还是软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薄被上,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只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冷纪寒因自责而痛苦不堪的样子,听着他说着把她推给陆承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冷纪寒还在不停地说着,语无伦次,满是自我否定,“我没用,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陆承比我好太多,他能给你一切……你跟他在一起,一定会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迟意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异常冷静,一字一句:“你的确很没用。”
这六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冷纪寒的头上,让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叶迟意,眼底的绝望更浓了,她也觉得他无能,也想摆脱他这个没用的丈夫。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签离婚协议,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要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