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深水埗的劏房区像被上帝遗忘的角落,潮湿的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霉味、油烟和邻里的嘈杂。
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里,曾雪瑜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昏黄路灯缝补冷纪寒磨破的校服裤,针脚在布满老茧的指尖下笨拙却坚韧地游走。
“妈,我饿。”七岁的冷纪寒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小脸蜡黄,嘴唇干裂。
曾雪瑜停下手中的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泛起酸涩的红:“再等等,妈这就去煮面。”
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昨天在制衣厂加班到深夜,超负荷的劳作让她的腰几乎直不起来。
曾雪瑜先是烧了热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把挂面,她小心翼翼地将面条下进锅里,又打了一个鸡蛋。
面条煮好后,曾雪瑜把鸡蛋和大部分都拨到冷纪寒的碗里,自己只留了几根,就着清汤慢慢喝。
冷纪寒捧着温热的碗,吸溜着面条,忽然抬头看向母亲:“妈,你怎么不吃?”
“妈不饿,你快吃。”曾雪瑜勉强笑了笑,伸手擦掉儿子嘴角的汤汁,指尖的粗糙蹭得冷纪寒微微一缩。
这样的日子是常态。
为了多挣点钱,曾雪瑜一天打三份工,清晨去菜市场帮人分拣蔬菜,中午在餐馆洗碗,晚上还要去制衣厂做计件工。累到极致时,她常常趴在缝纫机上就睡着了,醒来时额头满是压痕,手上还沾着线头。
冷纪寒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
他知道母亲辛苦,从不哭闹着要零食和玩具,放学回家就帮着扫地、擦桌子,甚至学着淘米洗菜。
有一次,他看到母亲为了省几块钱车费,顶着暴雨走了一个小时回家,浑身湿透,咳嗽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冷纪寒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最让冷纪寒刻骨铭心的是十岁那年的冬天。
他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一群人把他堵在狭窄的巷子里,扔石头、骂脏话。
“野种!没爸爸的孩子!”不堪入耳的辱骂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冷纪寒攥紧拳头反抗,却因为年纪小被打得鼻青脸肿。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家,曾雪瑜看到他的模样,心疼得浑身发抖。
她抱着儿子失声痛哭,泪水滴在冷纪寒的伤口上,灼得他又疼又酸。
“纪寒,对不起,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曾雪瑜一边哭,一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儿子的伤口。
那天晚上,曾雪瑜把仅有的一床厚被子全盖在了冷纪寒身上,自己则裹着单薄的旧衣服坐到天亮。
窗外的寒风呼啸,室内却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母爱,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旧巷的残灯在风里摇曳,映着母子俩相依为命的身影。
那些日子,就像劏房墙上的霉斑,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成了日后彼此支撑的力量,也成了冷纪寒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疤。
过往的画面如锋利的碎片,猝然撞进脑海,被人堵在阴暗巷弄里的拳打脚踢,泥泞中挣扎的狼狈,旁人指指点点的鄙夷目光。
那种浸透骨髓的屈辱与绝望,他永生都不想再经历分毫。
又回想起这些,冷纪寒的眼神又暗了几分,拳头不由的收紧了些。
“你知道就好。”曾雪瑜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话锋却陡然一转,“至于你跟苏蓉雅之间……”
“我会跟她划清界限。”冷纪寒几乎是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决绝,像是在斩断某种早已腐朽的牵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曾雪瑜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继续跟她联系,甚至……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别彻底断了这条线。”
冷纪寒眉头骤然蹙起,眉间拢着几分错愕:“你说什么?她是冷霖彦的未婚妻,婚期将近。”
曾雪瑜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与笃定:“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他们一定能顺利结婚?而且他们就算结婚了又怎样?现在离婚是家常便饭。”
“他们就算结了又离,跟我有什么关系?”冷纪寒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冷硬,“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又如何?”曾雪瑜不以为然地嗤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合则聚,不合则散。更何况,叶迟意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对冷霖彦的心思,你难道看不出来?真要离婚,她恐怕求之不得,转头就会扑回冷霖彦怀里。这对你们俩,都是一种解脱。”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这段关系最不堪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