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越来越浓
街灯亮起来了,在两人头顶投下暖黄色的光。那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一步之遥的距离上
向宸站在那里,隔着那层模糊的水光,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痛苦的,隐忍的,渴望的,恐惧的,还有爱
那种和他一样的爱
向宸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叫那个名字,那个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在日记里写了无数遍、对着那只狗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紧又涩。他张着嘴,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然后,眼泪决堤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只是模糊视线的湿润,是真的决堤,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他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忍不住的、出声音的哭
那些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委屈,带着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积压了太久太久——一年的等待,三百多天的盼望,无数次的失落,无数次的自我怀疑,还有这一刻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全都化成了眼泪,化成了哭声
他哭得像个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身体微微发抖,他想忍住,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他忍不住。那些情绪太满了,满到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允宴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攥得生疼,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见向宸哭,看见那些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看见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水光,看见那双眼底翻涌的委屈和惊喜。他看见向宸的肩膀在抖,身体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把他揉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他不敢
他有什么资格?
是他“死”了那么久,是他让向宸等了那么久。是他让向宸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现在他回来了,站在这里,看着向宸哭,他却连走过去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伸向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想帮他擦掉那些眼泪,想做点什么,让他不要再哭了
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个被他伤害了太多次的人
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向宸看见那只手了
那只手悬在他面前,离他的脸只有几寸远。那只手在抖,像它的主人一样,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透过泪光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和心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他的倒影
他在心疼他
他在为他难过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向宸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哽咽,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然后,他开口了
“允……宴?”
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那两个字说得破碎又艰难,却清晰地落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疑问
是确认,是陈述
是在说:是你,你回来了,你还活着
允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向宸,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个用沙哑声音叫出他名字的人
他的眼眶也湿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上前一步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向宸的脸上
温热的掌心贴上湿漉漉的脸颊,拇指轻轻拂过那些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向宸的脸在他掌心微微发抖,那些泪水又涌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手指
允宴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向宸的额头,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他就那样抵着他的额头,捧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一动不动
向宸被他捧着脸,感觉着那双手的温度,感觉着那个熟悉的触感
那是他的手
是那个人的手
是他在梦里梦见过无数次、醒来却发现空无一物的手
现在,它们正捧着他的脸。温热的,真实的,存在的
他慢慢抬起手,抓住允宴的袖子
那袖子是软的,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他抓着它,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然后他用力——想站起来
可他忘了自己还蹲着,腿早就麻了,一用力,整个人往前栽去
允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小心——”
向宸被他扶住,整个人晃了晃,终于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软的腿,又抬头看了一眼允宴,然后,在允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抱住了他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允宴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还维持着扶他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向宸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允宴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温热的眼泪很快打湿了那片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隔着衣服烫着他的皮肤
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回应这个拥抱?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悬在向宸背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