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
这个日期在日历上被红圈标记的时候,允宴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圈它
也许是超市收银台前铺天盖地的粉红促销。也许是手机推送里轮番轰炸的“情人节特辑”。也许是那只叫“允宴”的小狗病了之后,向宸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少到可以用分钟计算
二月七日,小狗住院的第三天
宠物医院在市区,允宴每天开车往返。病房是单独的,隔着一面玻璃墙,能看到那团灰色的小身体蜷在保温箱里,身上插着细管子,眼睑紧阖,只有胸腹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允宴站在玻璃外面,拍了张照片。光线不好,隔着玻璃又有反光,照片糊成一团灰影。他还是点开向宸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还在睡。医生说指标稳定了”
发送,锁屏。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盯着玻璃里那团小小的灰影
这只狗叫“允宴”
这是他当初亲手挑的。浅灰色,不咬人,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算计都没有。他挑它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向宸会喜欢。想它能陪着向宸。想向宸抱着它的时候,也许会偶尔想起,这是谁送的。
他没想到的是,向宸会抱着它,一直抱着。从早到晚。从醒来到睡着。吃饭的时候放在旁边椅子上,看书的时候放在膝头,睡觉的时候让它蜷在枕边。
那只狗占据了向宸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柔软。所有的——他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允宴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
那只是一只狗。是他自己送的。它现在病了,向宸担心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
他垂下眼,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某个地方,正被一种陌生的、酸涩的、近乎荒诞的情绪缓慢啃噬
嫉妒
他在嫉妒一只狗
这个认知太可笑了,他几乎要笑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插回口袋,转身离开了那条安静的走廊。
二月十日,小狗还是没醒
向宸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每隔两三个小时就问一句“醒了吗”、“医生怎么说”、“它疼不疼”。允宴每一条都回。拍更清楚的照片。问医生更多的问题。把那些专业术语翻译成向宸能听懂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对话框
他看着那些对话记录。向宸问的每一句都是关于狗的。没有一个字问他开车累不累,吃饭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家
他知道这不怪向宸
但他还是在某一个瞬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方向盘上
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四下无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
可是时间不等人
日历上的红圈越来越近
二月十三日,小狗终于睁眼了
允宴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东西
电话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同时已经转身朝收银台走
“醒了?”
那边说了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他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东西没拿出来,直接连着车一起结了账。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他冷着脸把一堆烘焙材料扫进袋子,又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出去,全程没抬头看任何人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允宴没听见。
医院里,小狗确实醒了。眼睛还睁不太开,但看见有人靠近,那条细小的尾巴在保温箱里动了动,幅度微弱,是醒着的证明
允宴隔着玻璃拍了张照。光线比上次好,能看清那双黑眼睛半睁着,湿漉漉地望向镜头
他把照片发给了向宸
“醒了”
两个字,发送
下一秒,手机就震了起来,向宸打来的
允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停顿了两秒,接起来。
“真的醒了吗?你让我看看它——”向宸的声音比平时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点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视频”
允宴说“挂了,打视频。”
挂断,拨出视频
向宸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眶确实有点红,鼻尖也是。他看见允宴身后的玻璃和保温箱,目光立刻越过他,落在那一小团灰影上
“允宴……”
他叫的是狗的名字
允宴握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它看见我了”
向宸的声音更沙哑了,带着一点笑意,“它尾巴动了——你看,它真的动了——”
“嗯”允宴应了一声
他把镜头对准保温箱,自己退到一旁。屏幕里,向宸趴在那头,小声叫着那只狗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只狗偶尔动动耳朵,偶尔眨眨眼,细小的回应。
允宴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向宸的笑。向宸红着的眼眶。向宸压低的、温柔的声音
都不是给他的
他把手机举稳了,没让自己入镜。
那天晚上回家,已经很晚了
客厅没开灯。允宴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
向宸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缩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灯没开,电视也没开,他就那样蜷着,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动物。
允宴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蜷缩的轮廓。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
向宸的眉头皱着,睫毛偶尔颤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允宴蹲下来
他伸出手,悬在向宸脸颊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只手的影子落在向宸脸上,遮住了半张脸的月光。向宸在睡梦里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允宴……”
是在叫那只狗
允宴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了手,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进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