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昨夜实在是荒唐,也不知几更才结束,只记得在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后,整艘船彻底归于平静。
明岚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还没弄清楚究竟是谁挨打,便脑袋一歪睡死过去了。
她自幼跟着师父学医,师父将毕生所学悉数教予她,自然也包括旁人视若洪水猛兽的人体知识。本朝规定,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皆可予以婚配,芳龄十五却身怀六甲的“妇人”更是数不胜数。
师父每次提及都会面露伤感之色,她常说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还没有准备好,并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要爱护身体。可这一论断落到旁人耳中,就成了妖言惑众,行善救人的师父也成了人人胆寒却又无比渴望的鬼医。
他们需要她的药,却不愿意她说话。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了鬼医的名头,她们反而清净了许多。
如今她已十六岁,再过不久就要行及笄礼,是时候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了。
但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往她脑袋里塞吧!
明岚猛地坐起来,昨夜没睡好,头脑还有些昏沉,心中怒火倒是一点没减。
旭阳东升,阳光洒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她迷糊了一会儿,慢慢悠悠穿衣起床。
船舱还很安静,大家应该都还在睡,没想到她反而成了起得最早的一个。
推开门,门外是满地散落的花瓣,花瓣中央静置着一朵娇艳的芍药,应是新摘的,上面还残留着露水。
明岚怔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朵芍药,她出神地望了许久,鬼使神差的...凑到唇边轻吻。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又慌乱地拿开。
这些花瓣?
难道她来过?
可怎么会……她们在船上,红绡怎么能悄无声息混上船?
心跳逐渐加快,明岚攥着那支芍药捂住心口。
然后,她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走廊。
走廊两侧房门紧闭,连说话声都没有,明岚抓着芍药扫视一圈,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很快,她就遇见了竹涧,对方正抱着一桶只剩下花梗的花枝向外走去,见到明岚及她手中的芍药面露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璇玑医师,昨夜安歇得好么?”
明岚不想回忆昨晚的时,直接举着芍药问她,“这是你放在我门口的?”
竹涧点头,大方承认,她正想处理掉这些花枝。
“谁让你这么做的?”语气很委屈,她还以为红绡真上船了。
竹涧宽慰一笑,“是楼主安排的。她还说……若璇玑医师来找我问话,就是原谅她了。”
她稍微顿了顿,观察明岚的表情,笑道:“如今看来,楼主果真料事如神。”
明岚气笑了,她想狠狠把芍药花丢在地上,可又舍不得。虽然嘴上抗拒,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份喜欢却与日俱增。
她深吸一口气,赌气一样说:“你们楼主还有什么招数?索性一起使出来吧!”
“没别的了,不过楼主说,璇玑医师若是觉得无聊,不如去看看床底,那里放着楼主平日消遣的玩意儿。”
床底?床底又有什么?
明岚好奇想问,但看到竹涧含笑的表情后硬生生忍了下去,她绝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于是,她冷下声音问:“三年内与我通信的,也是你们楼主吗?”
竹涧愣住了,此事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料,楼主有意隐瞒此事,但看明岚的表情,似乎已经笃定。
“璇玑医师既然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呢?”
说罢,便施礼,抱着花桶走了,只留明岚一个在大堂。
明岚捏着芍药花梗发呆,思绪繁杂。
“不回房看看床底藏了什么?”
方桌下,冷不丁一道声音把明岚吓了一跳。
她转身一看,江映枫正懒洋洋从椅子上起身。
昨晚闹得太厉害,聂清弦把她踹出了房间,连铺盖卷儿都丢了出来,江映枫不愿深夜劳烦竹涧再安排住处,索性把大堂的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和衣而眠。
好巧不巧,撞见了这一幕。
瞧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明岚面无表情复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正是昨晚江映枫“教书”的内容。
可她低估了江映枫的脸皮厚度,对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偷听我上课,却连束脩都不交。”
明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相传归墟有五座仙山,无根漂流,山上长有长生不死的树木,食之可得长生。”
江映枫站起,似乎在思考这段话的含义。
见她没反应,明岚接着说:“宁无忧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就是归墟,这个玉环就是归墟之环。你们来封门村之前,她就已经送来一枚碎片供我研究并赠我收纳玉环的银盒,所以我了解玉环噬心的病症,但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隐瞒众人的确是她的错,明岚知道是宁无忧在设局,但她还是义无反顾跳了进去,长生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既然长生之法不存在,我也不必隐瞒,这些话我同样会对照野和清辞讲。”
明岚静候江映枫的反应,但对方站起来走了两圈又重新坐了回去。
明岚的视线落在了江映枫脸上,白白净净的,难道昨天挨巴掌的不是她?
江映枫趴在桌子上捧起脸,“怎么,我也觉得我今日格外光彩照人。”
明岚:……
左侧房间,青纱帐低垂,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落在林照野脸上,她右颊顶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睡得正甜,嘴角还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沈清辞侧躺着,支起手肘,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指印,眼底浮起一层愧色。
她不该这么冲动的,可昨夜这人实在是……
她咬了咬唇,耳根悄悄漫上绯红。
待会儿得去找明岚讨些消肿的药膏才好。
或许是觉得痒,林照野抽了抽鼻子,眼睛还没睁开,就黏糊糊凑了过来,在沈清辞的薄唇上轻轻一啄,又万分缱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夫人,早啊~”尾音慵懒地勾起,似一只餮足的猫儿。
她缓缓睁开眼,阳光洒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在眼底留下一小片阴影。
看到沈清辞正望着她的侧脸出神,很快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于是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不疼的。我就喜欢夫人打我,来,再打两下。”她笑嘻嘻地说,又捏了捏自己的脸,“不过我脸上肉不多,怕硌着夫人的手。下次可以打屁股,那上面肉厚实。”
沈清辞被她这副无赖模样逗笑了,捏住她脸颊的肉轻轻一拧:“没脸没皮。”
“要脸皮又追不到媳妇,要它有什么用。”
林照野乘胜追击,赶紧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光滑的肌肤密切贴合在一起,刚消减下去的旖旎心思再度萌发。
她掀开锦被一角,看到两人身上斑驳的痕迹,满意点头,“看来昨晚我伺候的还不错。”
“你!”沈清辞忙扯住被子,作势要打她。
林照野灵巧躲开,翻身坐起,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墨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印记。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笑意渐渐淡了。
那是在不系舟上,血莲上师偷袭留下的。林照野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脊狠狠撞上舱壁,昨夜却像不知道疼似的,笑着说“没关系”,还缠着自己不知节制地要了好多次。
涂药酒时又耍赖不肯,一会儿说太凉,一会儿说太痒,扭来扭去没个正形,直到沈清辞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她才乖乖趴好,老老实实让沈清辞上药。
如今淤血已经揉开,背上只剩下零星几点血痕,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此去武林大会路途遥远,又无旁人打扰,可惜安心休养。
“还疼吗?”沈清辞轻声问。
林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早就不疼了,毕竟是夫人亲手上的药,药到病除!”她眨了眨眼,又没个正经。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那些残存的痕迹。林照野被她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躲开,反而往后靠了靠,让她的手贴得更紧。
“别闹了。”沈清辞收回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廊上陆续传来交谈声,应当是众人都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