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法直接袒露给当事人的真相,被隐藏在一句句的欲言又止或是避而不答里,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冠冕堂皇地说着'这是为你好',却从未考虑过这所谓的'好',对方是否真的需要。
沈涟低声道谢后,就拉着于宋离开了诊室。
走出医院的时候,原本来时的艳阳天在此刻早已消失殆尽。烟灰色的乌云密集地盘踞在天空,像一块沉重得随时要塌下来的幕布,潮湿的风裹挟着水汽,阴凉得仿佛要刮到人的骨头缝里去,看样子是要迎来一场不小的雨。
夏季的天气,向来如此变幻无常。
“哇,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于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于宋。”
沈涟忽然开口。
“怎么了?”
沈涟仰头看着压抑的云团,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这病真的能被治好吗?”
于宋闻言,立刻双手扶住了沈涟的肩膀,强行让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信我,你可以的。”
沈涟没有说话,右上臂突然传来的一阵抽痛让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尽管她早已习惯了强装镇定,但突然发病,也仍然会让她短暂地忘记伪装。
“好,走吧。”
沈涟很快收敛了神色,语气装作轻松地说道。
隔日清晨,清脆的蝉鸣声逐渐由远及近,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凉风开始温柔抚摸这个世界,万物在这逐渐苏醒的大地中各司其职,象征着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直到日高三丈,沙发上的人也只是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要起的意思。
“沈涟,你吃药没?”
来人一进门,便开门见山。
沈涟横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的夏凉被被卷得一团乱,“你怎么开口就骂人啊?”
于宋走向沙发的脚步一顿,差点要把她的被子掫了。
她心想,我还想问怎么会有人开口就满嘴跑火车呢。
这人说话就没个正形。
于宋只好拍了拍她,改口道,“你怎么还不起!这药不是一天三次吗?”她把手中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赶紧洗漱吃饭,把药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五分钟。”
于宋音量瞬间提高,“五什么分钟五分钟,现在!赶紧!起来!”
这人怎么大早上就这么吵。
沈涟抱怨着,慢吞吞地坐起身,头发依旧乱得像鸡窝,眼神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
“起了起了。”
沈涟不情不愿。
其实病理报告出来后,沈涟才知道自己的病极为罕见,发病情况也是因人而异。沈涟小时候还因为显病时无法自控,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被同班同学看到后说她是怪物。
十六岁的沈涟哭着跑进厕所,捂着耳朵躲起来,大声反抗着说我不是怪物。
泪水不断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无比期待的夏天。
也是从那以后的夏天,沈涟再也没有穿过短袖。她想要遮住的,不仅是发病时的异状,更是她那份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秘密。
每人都有过十六七岁的阶段,而少年人的真心总是纯粹而热烈,总是不自觉地在情窦初开时,便想把这份真心恨不能双手奉上地捧出去。哪怕对方也并不能看出来,这都不够压秤的二两情意,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沈涟整理好凌乱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目光扫到纸条还放在茶几上时,她趁着于宋不注意,悄悄拉开茶几下面的柜子,取出钱包,把它重新放回夹层里,就像从前重复了许多次的那样,仔仔细细地反复摩挲抚平,生怕折损。
原来自己那天从钱包里拿出的东西是这个...
原来于宋那天如此生气也是因为...
沈涟盯着那方方正正的纸条陷入了沉思。
纸条...
....
“沈涟!”
“沈涟!”
沈涟猛地从混沌中被叫醒,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也仍然缓解不了那阵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耳边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于宋急地差点就要大声喊救命了,好在沈涟终于醒了过来。
“怎么了?”
沈涟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好像撕扯一块干涩的布条。
她环顾四周,只剩一点夕阳的残光,斜斜地打进这间灰败的病房,正好打在沈涟被于宋牵起的手上。留置针在她手背上突起,浅薄的胶贴带起皮肤都粘得皱皱巴巴,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都快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看到你还在睡,就没叫你,我就出去想着给你买点吃的。”于宋后怕地擦去眼泪,绘声绘色地复述,“等护士要来给你挂针的时候,发现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就给我打电话...”
沈涟看向床头柜上那个冒着热气的大塑料袋,再看于宋嘴里嘟嘟囔囔说以为自己要挂了的模样,不免嘴角扯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沈涟刚要给她形容这一夜梦回的所有场景,就被于宋制止了。
“先吃点东西吧,我正好给你买了小吊梨汤,你润润嗓子。”
于宋边说边从起身袋子里翻找,她看着这样的画面,虽然手脚冰凉,心却是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