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柏萧顿了顿,本想澄清身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对方制服上的肩章,再瞥一眼审讯室的方向忽然觉得这误会来得恰到好处。于是他轻轻点头顺势接话:“嗯,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警长B略显意外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点惊吓。不过这事性质严重,属于扰乱公共秩序,按程序必须由监护人或相关责任人缴纳保释金才能放人。”
“我明白了。”尹柏萧淡淡一笑,伸手探入西装内袋,取出钱包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这样吧,女孩的保释金我来交,我把她带走。”
“嗯?”警长B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他几个也是学生,你怎么单单只带她走?”
尹柏萧抬眼望向玻璃窗后的审讯室,目光穿过冰冷的镜面,落在那个静坐的身影上。他嘴角微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可没那么多钱替所有人买单。只是觉得,女孩子终究更需要引导和保护。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教导无方,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缴费窗口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那一瞬,竟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位教师,还是某个悄然介入风暴中心的神秘人物。
不久后,警署大门外,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灼热而明亮。女孩走出阴冷的建筑,眯起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尹柏萧站在台阶旁等她,逆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终于问出第一句话:“你和那些混混究竟有什么仇怨,能让你做出在店里放鞭炮这种过激的事?”
女孩轻轻抬起眼皮,风吹动她额前微卷的刘海如同湖面泛起涟漪。
她望着远处车流穿梭的街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多了去了……数都数不过来。”她顿了顿,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就说沈俊晗吧,我和他已经断断续续打了快三年交道。从高一他带头造谣说我偷试卷开始,到后来堵我在厕所逼我道歉,再到上周他砸了我家开的小花店……你说,这样的债,是不是早就该还了?”
她站在那里,阳光斜照,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地面上。她脸上的薄灰在光线下愈发明显,却掩不住肌肤原有的细腻白皙,而那几道浅浅的伤痕,反在尘埃下透出一种倔强的美感。她墨玉似的眸子深处,仿佛藏着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平静无澜,底下却暗流翻涌——那是警惕,是试探,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过片刻,却像被拉长了许多。她忽然偏了偏头,目光直直转向尹柏萧,眼底掠过一缕狡黠的光,像猫儿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咱俩素昧平生,为什么你要帮我交保释金呢?我又不认识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听似天真,实则字字斟酌。视线却已无声无息地将他包裹——从剪裁合体的西装,到腕间那只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表,再到他那双看起来温和、深处却藏着锐利的眼睛。风适时拂来,撩起她绸缎般的黑发,几缕发丝掠过脸颊,又轻轻荡开,仿佛连风也在陪她等待答案。
尹柏萧只是静静回望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从她说话时极其细微的唇部控制,到眼神流转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节奏,再到她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发力后撤的站姿。
有意思。他在心里默念。
这女孩的“外壳”很完美,像个被惹急了的高中生,愤怒、冲动、带点不计后果的莽撞。但这层外壳之下,某些东西对不上——她的呼吸控制得太好,即便刚刚经历爆炸和审讯,心率起伏的痕迹也几不可察。她打量他时,目光的落点先是喉结、肩关节、手腕这些能瞬间判断威胁度的位置,然后才是脸。这不是普通人的观察习惯。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冽气息,混杂在街角飘来的咖啡香和尘土味里,掠过他的鼻尖。那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懂得如何收敛自身存在感的人,偶尔放松警惕时才会泄露的“空白”感。
蛇类在黑暗中识别同类的直觉,在他脊髓深处轻轻敲了一下。他是“森蚺”,瑆洲国防部特训处少数几个拥有代号的高级教官之一,专门培养和甄别特殊人才。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经过系统训练,能将情绪和意图完美包裹,只在极细微处留下破绽的“同类”气息。
她是谁?
尹柏萧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舒缓,却字字清晰:
“难道非得你认识我,我才可以帮你交保释金吗?”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不过,你看起来并不像会因为一时意气,就真的把自己置于无法挽回境地的人。在店里‘放炮仗’……更像是一种计算过的‘失控’,不是吗?”
他的话没有点破,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向那层外壳。
女孩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速度快到常人无法捕捉,但尹柏萧看到了。她眼底那抹伪装的莽撞和羞恼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审视和一丝讶异。他不仅看穿了她的行为有异,甚至用词都带着某种微妙的双关——“计算过的失控”,这可不是普通老师或路人会用的描述。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高光,温和的表象下,有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把对方当成了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好心路人”。
“谢谢你,好心人。”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份“少女感”淡了些,语气依旧清亮,却多了分沉稳,“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高就?”
她在试探,试图建立对等,也在搜集信息。
“尹柏萧。”他坦然回答,目光锁住她的反应,“正准备去圣保罗医学院办事。”
“圣保罗医学院?”女孩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贸然猜测他的职业,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和警惕。她知道圣保罗医学院正在重启,而且绝非普通的医学院那么简单。他能去那里“办事”……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尹柏萧反问,语气寻常,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叶馨蒙。”这次她给出了真名,或许是因为意识到隐瞒没有意义,或许是因为别的考量。随即,她瞥了一眼腕表——一个很普通的电子表,但尹柏萧注意到她看表时瞳孔瞬间的聚焦方式,那是快速读取数字而非粗略看时间的习惯。
“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她语速加快,转身的动作流畅自然,黑发甩开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