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
景远瞻的埋骨之地,是在远离皇城的一处向阳的山坡。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近处是一条安静的小河。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怀瑾亲手挖的坑,一锹一锹,挖得很深。
景琬琰帮他整理衣冠,系好每一根系带,抚平每一道褶皱。那道贯穿胸口的伤口,被她小心地遮掩起来,不再让人看见。
“哥哥,下辈子,不要投身到帝王家了。”她跪在边上,用手一点点捧起泥土,撒在他身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她没有哭,只是继续一捧一捧地把土撒在他身上,“这辈子,你太累了。现在好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被那些规矩和责任束缚了。”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远传来的鸟鸣声。
天光大亮,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暖暖地洒在这片山坡上,洒在景远瞻安详的脸上。
最后一捧土,落了下去,盖住了那张脸。
景琬琰终于捂住脸,哭了出来。
……
旧日的灰烬尚未散尽,新的秩序已在废墟上悄然生长。
新朝初立,国号定为宴。年号承明。
寓意承先人之志,明未竟之路。
那位曾经告老还乡、说要“归隐田园”的黎丞相也跑了回来,官复原职。
律法要重定,官员要重新任命,国库要清点,边疆要安抚,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要有人去管。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奏章堆积如山,一群人忙得不可开交,连灵晔都被抓了壮丁,叼着文书跑来跑去,累得尾巴都垂下来了。
黎清然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她实在搞不明白,造反的是他们几个,她为什么要参与?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望尘悄悄凑到她耳边:“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
黎清然没有抬头,那意思很明显:你先说你的,若真重要我再抬头认真听。
望尘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其实,景琬琰在得知当年镇国将军府的真相后偷偷帮了我们,还有那天晚上,她是杀了人过来的,她认理,行事果断,这一点,比怀瑾有魄力。”
黎清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真的抬起了头:“继续说。”
望尘见她认真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一下,那点笑意就收了回去,神情转为严肃:“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黎清然一愣。
“是的。”望尘道,“也就是她不知道自己和怀瑾的真实关系,怀瑾也不想告诉她。他没有多长时间了,这些年过度劳累,身体早就被耗干了。那天景琬琰那一剑,是彻底引动了病根。”
黎清然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那这皇位,谁来坐?”
望尘只道:“那个位置,太慈悲的人不合适。”
黎清然沉默,望尘也沉默。两个人并肩坐着,望着同一盏灯。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心照不宣。
望尘开始教景琬琰怎么看人,怎么从一句话里听出十层意思,怎么从一张脸上看出真假,怎么在别人开口之前就猜到他要说什么;黎清然给她讲那些用兵的策略,指着图上那些山川河流,讲如何埋伏,如何突围,如何以少胜多。空释教她习武,一招一式地教,从握刀的姿势开始,到挥剑的力度,再到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对手的破绽。
御书房里的奏章,开始有意无意地送到景琬琰面前。让她看那些折子里的民生疾苦,那些官员的你来我往,那些决策背后的权衡与取舍。
每到这个时候,怀瑾都会待很久。他教教她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教她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找到关键。
景琬琰望着他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问,默默地学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琬琰懂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默。
给她放假的那天,是怀瑾病重而亡。
消息传来时,她正坐在窗前看书,她从书页中抬起头,听完来人禀报的话,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低头看书,没有去看一眼。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只是说:“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他毕竟杀的是我的最亲的两个人,我不能去。”
……
登基大典那天,天朗气清。
朝阳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庄严的金红。新漆的宫门大开着,红毯从殿前一直铺到宫门外,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恭候新君。
景琬琰一身明黄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高台上,神情肃穆,接受群臣的跪拜。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黎清然和望尘。
群臣俯首,山呼万岁。
那位曾经告老还乡、说要“归隐田园、从此不问朝事”的黎丞相,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朝臣之首,一脸正气,仿佛从未说过那些“归隐”的话。
兵部尚书叶大人悄悄戳了戳他:“丞相,您不是说要归隐种地吗?”
黎易之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归隐完了,现在复出。”
叶尚书默默收回手,不再问了。
礼官高声唱和,诏书念完了,群臣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景琬琰轻轻抬起手:“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百官起身。登基大典,礼成。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这时,黎清然收到了萧淮秋的消息:
【清然,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要动身去下一个世界了,特意来跟你说一声,你也要回去了吧,那你记得把青霄阁安顿好啊,再见!】
黎清然回了一个。
“嗯。”
确实,临走之前,她得把青霄阁和庄园整理好一并交给景琬琰。
灵晔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宿主!我已经收集到足够的功德,可以去救主人,等送完你,我也要走啦!谢谢你帮我。】
“好。”
大典结束。人群退去,礼官的唱和声渐渐消散在风中。偌大的广场,从方才的人声鼎沸,转瞬归于寂静。
景琬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广场,没有动。
“累吗?”望尘走上前,问她。
她沉默一会儿,有些茫然道:“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黎清然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广场。
“以后,”景琬琰道,“我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了。”
“嗯。”
“一个人。”
“……嗯。”
景琬琰顿了顿,忽地笑了一声:“你们会走吗?望尘,你要去找清然吗?”
黎清然:“……”
望尘道:“是啊,我是姐姐的人,她是我存在的意义。”
景琬琰道:“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我也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那道明黄的身影在日光下渐行渐远,冕旒在风中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走出广场,走进她一个人的未来。
望尘看着那道明黄身影,啧啧感慨:“她还真有几分皇帝的样子了。”
他说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这可是我教出来的”的小得意。
黎清然站在他身后,也看了那道身影很久,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宫殿深处,她才收回目光。
转向了望尘。
“望尘。”
她的声音很轻,和往常一样平静,可那平静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啊?”望尘回头,“姐姐,怎么了?”
和往常一样,有话必应。
然后,他愣住了。
黎清然站在他面前,站在那片刚刚经历过登基大典的广场上,站在那明晃晃的日光里,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像他记忆中初次见面那样。
十三年前,在那个硝烟弥漫的街头,那个穿着奇怪白衣的女子,如神祇一般出现在他眼前,向深处废墟的他伸出手,说“跟我走”。
十三年后,还是那只手又伸到了他面前。
“跟我走。”她说。当年的声音与今日完全重合。
望尘呼吸停了一瞬。
“去我的世界。”她眼里有他,只有他。
望尘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笑得又乖又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十三年前大了,也更有力了,可握住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
“好。”
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越来越远。
身前,是一片未知的、崭新的天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斜长,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一次,他们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