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易之直视他,目光里带着最后的审视与犹疑:“太子殿下,陛下是您的父亲。”
“父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字眼,讽刺道:“他算什么父亲?为大义而灭亲,群臣只会站在我这边。”
这些年,朝中不满陛下的人有多少,黎易之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缺的,只是一个敢站出来领头的人。
而这个人,若是太子殿下,最为合适。
“黎大人,协助我,起兵造反。你可以当做是为了翟大人,届时我登基后,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有权力到手,你我都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黎易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好。”
眼前的光影如潮水般退去,画面再一次消散于无形,这一次,新的场景并没有立即浮现。等待的间隙,黎清然思绪却如齿轮般飞速转动。
年轻的黎易之,为了护住翟舸流,选择了和建武帝合作。那一夜书房里的对话,将两人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往后那么多年,建武帝也格外信任黎易之。
建武帝所爱之人,是上官国师无疑了。这一点,黎清然早已确认。那眼神里的温度,那些提起上官陌时整个人活过来的样子,骗不了人。从冷宫到龙椅,建武帝生命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那么往下推,景琬琰和景远瞻也是他二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黎清然眼前的光影忽然剧烈涌动起来,整个世界微微一晃。
这一次,黎清然看到的,是宫变之后。
硝烟散尽,新朝初立,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上官陌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清剿先帝余党,提拔寒门子弟,改革积弊已久的旧制,尤其废除了那些束缚女子的旧规,让她们可以走出闺阁,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矛盾,也在此时悄然滋生。
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不敢明着来,便暗地里散播谣言,在酒肆里,在茶楼里,在那些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那个上官陌,听说当年和先帝不清不楚的……”
“可不是嘛,一边在先帝身边,一边又养着这个小的,两头都不耽误。”
“现在可好,新帝登基,她倒是不藏了,仗着自己和陛下亲近,什么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插手。”
“牝鸡司晨,乱我朝纲。”
“一个女人,权倾朝野,这还了得?早晚有一天……”
那些话,自然也传进了建武帝的耳朵里。
下一秒,场景变换,黎清然看见了一场屠杀。
那些说过上官陌坏话的人,都被抓了起来。有的被当众杖毙,有的被凌迟处死,有的被活活剥皮。
手段之残忍,连那些见惯了血腥的刽子手都忍不住发抖。
而建武帝就站在血泊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被拖走时还在喊冤:“陛下,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啊!”
他听见了,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人:“只是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建武帝起身,挥了挥手:“继续。”
那人被拖走了,惨叫声渐渐远去。
黎清然早在看了第一眼就避开了视线。
说实话,她不能理解。在她看来,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这是最基本的事。
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就要对得起那个位置。你可以有私心,可以有偏爱,可你不能把天下当成一个人的附属品,不能把万民生死当成讨好那个人的筹码。
她更不能理解,一个人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是非对错全系于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处置一个人,应按照法律的规章制度。证据、审判、量刑……每一步都要有规矩。怎能因为个人情绪,就用最残忍的手段结束他们的性命。
画面再转。
国师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你杀了他们。”上官陌隔着几步看着他,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
“阿姐,他们辱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笃定。
“便是如此,他们也罪不至死,更不该那样死。”上官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底的疲惫更浓了几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就教会了你杀人?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能滥杀无辜。”
弃奴声音高了一些:“他们不无辜!辱骂阿姐,说阿姐的坏话,他们就该死!”
上官陌反问道:“你杀的那些人里面有的是朝中重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