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道早已结了厚痂的伤口,被毫无预兆地一刀剖开,露出里面从未真正愈合的腐烂的血肉。
景琬琰猛地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向怀瑾,看到了他骤然收缩的痛苦,看到了他徒然攥紧的手,看到了他瞬间僵硬的身体。
一切不言而喻。
景琬琰忽然感到一阵头晕。
镇国将军府当年犯的是谋反大罪,铁证如山,满门抄斩,是皇恩浩荡才留了怀瑾一命,他怎么敢的?!
“怀瑾哥哥,那可是谋反啊!”景琬琰声音发抖,“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分是非,还想着复仇?”
她的质问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怀瑾没有看她,缓慢地抬起那双始终低垂的眸子,站了起来,目光冷酷地刺向龙椅上的那个人:“如果我说是,陛下还要赐婚么?”
潜伏的猎物终于亮出了獠牙,建武帝靠进龙椅里,冕旒的玉珠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他非但不生气,那被玉珠半掩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愉悦的笑意:“当然不行。”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逗弄一只终于学会咬人的野兽。
“你都要杀朕了,朕怎么还能把女儿嫁给你呢。”
他微微侧过头,冕旒随之轻晃,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感慨:
“这么多年,很辛苦吧。”他的目光掠过怀瑾,移向一旁早已失了魂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的景琬琰,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跟我的一双儿女,关系如此要好。”
景琬琰浑身一震。
她不是傻子。在这种情境下说出“关系如此要好”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她听得懂。
那双看向怀瑾的眼神方才还盛着破碎的哀求与不解,此刻却已渐渐被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侵蚀。
怀疑、愤怒、失望、绝望。
“原来如此,你对我好都是假的。”景琬琰死死盯着怀瑾,上前一步拉进距离,像是要靠这一眼重新认清他这个人,“你教我读书,从宫外给我带好吃的,夜晚带我到屋顶看星星,每次我贪玩受伤后耐心地给我擦药,分享各种朝中趣事……”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那些她以为独属于自己,珍贵得无可替代的记忆,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件一件地染上污浊令人恶心的颜色。
“你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我,那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突然疏远我,又从来都不讲明白。对我好一点我就欢天喜地地扑过来;冷我一阵,我就夜不能寐,患得患失。保持若近若离,我对你就会更加渴望,更加离不开你,你就是想看我这样对吧?”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固执地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和嘴唇,仿佛还在期待着什么。
怀瑾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三尺。她眼中的痛苦、愤怒、破碎,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太了解她,也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只要他说一个“不是”。
只要他说出来。
但他不会。相反,他需要她恨他。
恨他薄情寡义,恨他狼心狗肺,恨他利用她、欺骗她、辜负她。
“殿下,我从未放弃过复仇。”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景琬琰心中最后的期翼,那抹濒死的名为“不甘心”的光,终于彻底灭了下去。
“这是你欠我的。”她猛地俯身,抓起了地上那柄长剑。
剑身出窍的刹那,龙椅上的人微微眯起了眼。
“噗嗤。”
是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鲜血从银白的剑身缓慢渗出,浸透了他整个左肩,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怀瑾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肩头的剑,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脸色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的眼神里,竟有了一丝释然的温柔。
对,就这样,恨他吧,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复仇的路太冷太孤独,所有的事情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吧。
就让他一个人被命运捉弄吧。
“哐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景琬琰用力推开他,吼道:“滚!”
“我要你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迹,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了,也不认识这满殿荒唐的一切。
……美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