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沉重，多么遥远，又多么耀眼的四个字啊！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让人遥不可及。

震撼、惶恐、悸动、憧憬、野心……无数情绪在她胸中冲撞、沸腾。她看着自己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双手，声音染上激动：“我……我……”

可此刻，她又觉得那么近，那么得近。一个全新的世界，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光华，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也落在了她的心上。

良久，她极其缓慢又坚定地抬起了头，看向黎清然：“我想试试。”

两人在这个庄园一待就是七日。叶兰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一头扎进去，就没离开过这个院子。作为整个庄园事实上的规划者与管理者，穿梭于庄园各处。织坊、铁作、药庐、书院、田垄……她需要确保每个区域的基础运转，协调人手，解决初建时层出不穷的琐碎问题。

七日光景，叶兰竹有了清晰的规划，黎清然也让整个庄园初步运转了起来。

也是在这天，她收到了怀瑾醒来的消息，便放下手头上的事，赶了回去。

回到绮梦院，推开房门，室内药味比之前淡了些，窗扉半开，秋日的天光斜斜照入，驱散了几分沉郁。

怀瑾靠坐在床头，身上换了干净的素白中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那抹骇人的青紫褪去，只余下病弱的淡白。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包裹着，透出些许药渍。

屋子里围了一圈人，黎清然进来时，就看到望尘正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十句，怀瑾只会一句“死不了”或“没有忘”。

她问绮梦：“脉象如何？”

“凶险算是暂时过了，但根基已损。”绮梦叹息，回道，“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且不能再劳心耗神，否则活不过十年。”

黎清然听罢，目光重新落回怀瑾毫无血色的脸上：“发生了什么？你拒婚，琬琰什么反应？”

怀瑾沉默了。

七日前。

皇宫，宣政殿。

殿内肃穆，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一股久未启用的、淡淡的尘封气息。建武帝端坐于那把许久未曾沾染体温的鎏金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这座象征最高权力的正殿，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正式地举行过朝仪，更是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感受到“愉悦”这种情绪了。

下方御阶前，并肩跪着两人。

御前内侍手持明黄卷轴，恭敬地立于丹陛之侧，嗓音尖细而清晰地宣读着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太傅怀瑾，虽出身罪臣之门，然，朕念其年幼无辜，未染前愆。其祖辈之过，非尔之咎。尔少而敏慧，长而端方，辅佐储君，恪尽职守，忠心可鉴，才学堪为表率。”

这圣旨，听起来是莫大的荣耀与宽恕。

可跪在下方的人，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子，狠狠在心口的血肉处来回翻搅，带来冰冷刺骨的恶心与屈辱。

“……皇女琼华，朕之独女，柔嘉敏慧，品性敦淑。尔二人年貌相仿，日久情生，此亦天作之合。今特降殊恩，特赐婚配，望汝二人琴瑟和鸣，以成佳偶，永固邦本。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景琬琰难得规矩一次，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她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明媚光彩，仿佛整个殿堂的光辉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方才在东宫，怀瑾那句“不妥”刚出口，宫里传旨的内侍就到了，她满腹的疑问与不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散，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匆匆引来接旨。

此刻，她听着那旨意里对怀瑾哥哥的赦免和褒奖，心头的最后一点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瞧！父皇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是非分明，胸怀宽广。

她的怀瑾哥哥就是无辜的，是优秀的。

“琼华开心便好。”御座上传来建武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她站起身，紧紧把圣旨抱在怀中，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怀瑾握瑜。瑜是美玉，她的名字是“琬琰”，亦是美玉。连名字都如此相配，他们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景琬琰美滋滋地想着，忍不住侧头，想去看看身旁之人此时的神情，他也一定和自己一样吧？

然后，怀瑾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维持着俯首的姿势，挺直的脊背僵硬、紧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怀大人这是喜昏了头吧，还不速速谢主隆恩。”内侍提醒道。

景琬琰想把怀瑾牵起来：“怀瑾哥哥，可以起来了。”

怀瑾纹丝不动。

御座之上，建武帝的身影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帝王的提醒与压力：“怀瑾，可是对朕的琼华，有何不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