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尘第一个抢了进来,他脸上惯有的温软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厉的急迫。黎清然紧随其后,步履沉稳,目光在触及床榻上人事不省的怀瑾时,神色凝住。澹林如同影子般守在门侧,气息沉冷。
他们原本已出了绮梦院,正要去寻怀瑾,又被匆匆折返回来的暗卫追上告知,这才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绮梦看到他们闯入,紧绷的神经略松了半分,立刻起身退到一旁,让出床榻边最关键的位置。
黎清然医术不精,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了一个不会挡路的位置。
望尘一步跨到床边,伸手便搭上了怀瑾冰凉的手腕。绮梦低声汇报道:“血已经施针暂时止住了。但内息紊乱激荡,这一剑本来刺得并不深,可偏偏就引动了他体内积年的旧疾和暗伤,如今气息逆乱,心脉微弱。”
她的话音未落,望尘已经收回手,手指极快地在怀瑾颈侧、心口几处要穴连点数下,随即从袖中滑出一根针,刺入怀瑾颈侧一处穴处,拔出来时那血却是黑色的。
几乎是同时,怀瑾原本只是苍白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骇人的深紫。
望尘盯着针尖上的黑血,脸色极其难看。
“不止。”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他还中毒了。”
绮梦上前一步,这个她刚才没有发现,惊道:“什么?!怎么会!那他岂不是……”
望尘专注给怀瑾施针,不忘烦躁地回一句:“暂时没事,之后如何就要看他自己的恢复情况了。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他醒了我们才能知道。”
留下人手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就出去了,黎清然去了庄园,望尘则回了房,走到窗前,五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窗棂,澹林如影子般站在他身后,良久,才道:“宫里什么消息?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么?”
澹林低头道:“不是皇帝,就是公主,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从伤口上看,也不会是够不公子自己做的。”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道:“主子,您打算……?”
望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繁闹的街市,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如果是公主,那就是他们自己的恩怨,不用理会,他要是死了,也是他自己的命。”
“但如果是皇帝……”望尘突然笑了一声,很低,说不清是讽刺还什么,“那就证明,他那套隐忍蛰伏、徐徐图之的法子,根本没用。归我接手,直接起兵造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证据甩皇帝脸上,将军府死了多少人就刺他多少剑。”
“他倒好,本来动作就慢,还跟仇人的女儿儿子好上了,报仇报到一半,竟然还有心思把全部注意力放到民生疾苦上。你说他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真想挖出来看看。”他嘴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烦躁,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在他人听来有多惊心动魄,与他平日里对着黎清然温软依赖的模样判若两人。
澹林在他身后,将头垂得更低,默然不语。
京郊,庄园内。
黎清然带着孩子们进了书院。孩子们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也才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却亮得出奇,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干净得不像话的院落,宽敞明亮的学堂。得到黎清然和自家长辈点头允许后,他们才像是得了特赦的小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心翼翼地跑进了学堂。
叶兰竹站在她旁边,眼睛都瞪直了:“这这这……这都是你的地方?”
“嗯。”黎清然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只简单应了声。
学堂内,地板光滑如镜,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木料清气,崭新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兴奋被一种畏惧覆盖,低头看看自己补丁叠着补丁还沾着泥土的粗布衣衫,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在原地局促得不知该如何落脚。
黎清然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叶兰竹道:“不止是学堂,这里挺大的,可以做很多事,等会儿带你一一去看,你的本事,这里会有你的用武之地。”
叶兰竹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做到的?”
“这个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基地就够了。”她说着,抬步走进了学堂,孩子们看她进来,更是手足无措了。她开口道:“这地面,这桌椅,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会脏,就能擦。会旧,就能修。物品的价值,在于被使用,而不是被供奉。它们的价值,在于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兰竹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哎呀,谁叫你这么跟小孩子说话的?一板一眼的,吓着他们了。”叶兰竹压低声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脸上漾开一个极其亲切温柔的笑容,走到孩子们面前,俯下身,努力与他们平视,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别怕呀,孩子们。看看这里,大不大,亮不亮?这些桌子椅子,就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衣服脏了怕什么?姐姐我有钱,上完第一堂课,就给你们买新衣服,好不好?”
黎清然:“……”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骄纵高傲的叶兰竹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女孩枯黄但梳理整齐的头发,眼神真诚而温暖:“来到这里,就是回家了。在家里,想怎么样都可以。”
“今天呀,姐姐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