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木质展台,哑光丝绸卷轴垂落。
老裁缝低着头,用白划粉在布料上画出线条,听到动静,看到走进来的女客人,放下手里的活,问道:“小姐要做冬衣?”
“随便看看。”江逢棠礼貌地跟老裁缝微笑,走到旁边的成衣区。
最惹眼的是一件红色的礼服,深红绸缎上金线绣满盛放牡丹,高腰设计,袖口宽大如花瓣展开,衣襟处缀有小小金色徽章。
紧挨着这件衣服,还有一件深蓝色的,缀满手工缝制的银色星芒,裙裾宛如星空,领口立挺,造型灵感应该来自人民装。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件纯白的礼服上,纯白真丝裁剪出婀娜多姿的身材线条,在一众大裙摆里,难得是鱼尾裙。
前襟绣银色玉兰花苞,高领斜襟缀有半透明白纱,如晨起的水雾轻笼着朝鲜的海棠花。
“这件是一位先生定做的,店里只此一件,小姐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跟那位先生商量一下,看他是否介意,您和他的妻子穿一样的礼服。”
裁缝带着银框眼镜,眼睛下面挂着一条线,线的末端连着一支笔,插进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五十几岁的样子,头发能看出有很多白发,脸上有皱纹,眼眶微微凹陷,眼神明亮。
江逢棠摇摇头,笑着说:“我不是朝鲜人,这衣服我买了也没有穿出去的场合。”
“这件礼服也可以当婚服,现在朝鲜很多人结婚喜欢穿白裙,追求时尚。”
“小姐喜欢的话,带回国家当作一个念想,也不错。”
“店里还有很多成衣,小姐慢慢看,随时叫我。”
裁缝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在柜台的后面,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裁剪布料,时而皱皱眉头,神情专注。
“在朝鲜结婚,不用穿传统服饰了吗?”江逢棠记得从前听人说,朝鲜的人结婚是一定要穿传统礼服,不能穿婚纱。
裁缝回答她:“十年前就可以跟外国人结婚,只是手续麻烦些,很多朝鲜男人娶了国外的老婆,我家侄子在外留学,今年就带回来一个俄罗斯的女朋友,两人打算过完年就定居在平壤。”
她问:“除了平民百姓,别人也可以吗?”
裁缝点头,笑着说:“如果是有钱人就更容易了。”
“原来这么容易啊。”江逢棠浅浅一笑,眼尾自然向下,没有半点上扬,看起来笑容有几分苦涩。
江逢棠又转了一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有那件纯白的鱼尾裙礼服。
她只是看了那件礼服一眼,就知道她穿是一定合身的,那位先生的妻子跟她应该差不多高,体重也差不多。
“小姐,要走了吗?”裁缝在她离开前,抬头问她。
“嗯,打扰您了,祝您生意兴隆。”江逢棠微笑颔首,转身推开门,走出服装店。
裁缝店外面是橱窗,橱窗里也放着许多成衣,江逢棠推门出去,没注意到橱窗位置站着一个人。
宋秉宪腰背笔直,单手抄在西裤裤兜里,一身质感十足的深色定制西装衬得他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的身影渐渐在他的眼里收缩变小。
等她在拐角消失,他推门走进服装店。
裁缝看到是他,笑着走过来,“宋先生,您来了,衣服已经做好了,我给您打包装起来。”
宋秉宪轻应一声,站在店里,等着老板打包。
裁缝边打包手里的成衣,边说:“您的品味真不错,我从未做过这么漂亮的成衣,看了您的设计草稿才知道,礼服还能这样裁剪,刚才有位外国来的小姐也看上了这件衣服,盯着看了许久。”
“她说喜欢吗?”宋秉宪眼角微微带笑,拇指摸上中指的钻戒,像是在琢磨什么。
“是啊,还拍了照片,说是没有穿得场合,才不买的。”
裁缝将纸袋双手递给他,纸袋朴素,很大一个,就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的衣服也用纸张包裹着,四四方方的形状,缠着好看的丝带。
“劳烦您了。”宋秉宪态度谦和。
这家裁缝店,有百年历史,很多有钱人的夫人都在这里定制服装,看起来没什么客人的老裁缝深受大家的敬重。
裁缝的妻子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食从帘子后面出来,看见店里的男人,脸上笑意更浓。
“宋先生来了,您对夫人可真好,每年一换季就来定做礼服,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带夫人到店里来,我亲自给她量尺寸,做出来的衣服会更合身些。”
妻子把一碗面放到裁缝面前,又递给他筷子,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过半百如胶似漆。
“她已经来过了。”
宋秉宪拎着纸袋,推门离开。
他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她知道,会不会把他当作变态看待,他八年如一日,每到换季,就来为她定做一件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