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孔在泪水中逐渐清晰,我胸腔里的恸哭戛然而止,不是被控制住了,而是一根紧到极致的琴弦,在某个瞬间彻底断裂,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张着嘴,眼神空洞狼狈的看着她。
她颤颤巍巍开口:“你…你知道我们在拍戏吧?”。
对,我们在拍戏。
我是陆屿,我是一个演员,我是一个正常人。
“对不起,我入戏太深了。”,我推开她的搀扶,站起身。
钟冉也跟着站起身,眼眶红得厉害,眼底翻涌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我们是不是该吃药了?”。
我漠然的看着她:“今天的药,我吃过了。”,说罢,我不再看她眼里的担忧与怜悯,也不再看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异样目光,转身就朝着片场外围走去。
坐上车,周身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我知道我自己真的出问题了。
“回家。”。
我打开家门,房屋空荡,许文森不在,我快速冲进卧室,打开衣柜。我得吃药,我必须得吃药。
可药瓶早空了,瓶底只剩一点白色粉末,晃一晃,沙沙响。
去医院吗?
抽屉,对了抽屉。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抽屉,手指在堆满杂物的抽屉里胡乱摸索,指甲划过几本旧书的封面,蹭到了冰冷的金属,终于,我摸到了那些熟悉的白色药片。
我将它们大把,大把的掏出来,丢在床上。然后跌坐在地板上,看着床上各式各样的药片,更加慌了神。
没关系,我能分辨出来。
这个小的好像是两片,这个带颜色好分辨,可是…可是这个和那个,长得很相似。
我得吃药啊,我必须吃药啊。
反正…反正都吃进去的话,总会有那么几颗是对的,总会有那么几颗有作用的吧。
我看着床上散落的药片,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一丝虚无的慰藉。理智早就被失控的情绪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这唯一的执念,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神经。
我颤抖着手,将床上的药尽可能的抓起,无论颜色,无论形状,一片,两片,十几片…直到药片不断堆积在掌心,满满当当,甚至时不时被挤落几颗,我这才将那一把药要尽数塞进嘴里。
“陆屿!”。
我仰头定在原地,嘴巴大张,手还悬在半空,脸颊因为发力而抽动。
钟冉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陆屿?放…放下。那些药太多了。”
我偏头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缓缓开口:“我把药不小心混起来了。”。
她听后,慌忙从包里掏出备用的药,手抖的厉害,连声说着:“我这儿有药,陆屿,我这儿有药。”。
我望着她,悬着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药片簌簌散落在床上,混进原本的药堆里。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呜咽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沙哑的道歉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哭声渐渐变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放声的啜泣,每一声都透着无尽的委屈与自责:“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好了。”。
“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好了…”。
钟冉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我。
“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可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重复着,“如果我是个正常人,就好了。我为什么不能就当个正常人。”。
我坐在地板上,双腿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那种努力了很久却依旧回到原点的无力感,那种明知不该却还是失控的自责,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都让我无法停止哭泣。
我最终还是吃了药。
药效渐渐漫开,我静坐在床沿,低垂着头颅,连抬眼的欲望都没有。
钟冉打了一通电话,不知过了多久,许文森回来了,他蹲在我面前,捧着我的脸:“你怎么样了陆屿?”。
我抬起头,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我吃过药了”,便重新低下头去,连多余的神情都提不起。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慌张,他站起身问钟冉:“怎么会这样?”。
钟冉把他拉出卧室,跟他细细的讲了事情的经过,我听见许文森一拳砸在玻璃上,混着他压抑的自责:“都怪我,最近太忙了。”。
往后的日子里,许文森日日守在家里陪着我,照料得细致妥帖。我的药量又回到了从前,但是没有关系,我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睡着,没了黑夜,白天的界限,世界里只剩醒着的清浅时刻,与沉沉的昏睡相互交织。
我是搜掉的汤汁,是生了虫的郁金香,是灯火璀璨的都市里,明明真实存在,却无人窥见、也无人需要的北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