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旧多二福开始厌恶他自己，厌恶他还在意这些。

他是把所有人当棋子的旧多二福，是那个在暗处导演一切的人，是那个连自己的死亡都能当成筹码扔出去的疯子。

而如今，他却因为同事聊她的八卦而这样，因为别人夸她有马贵将般配而想把咖啡杯砸在墙上。这种状态本身就令他愤怒，他本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旧多二福一瞬间想到，山田是第一个代头的，平野的话最多，老丸山看似沉默但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们的弱点，他全都知道。将来如果需要……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每天早上的咖啡是谁煮的，不知道她和他之间经历过什么。她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被那么多人仰望，但只有他知道她的另一面。这个念头让旧多二福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他不能现在立刻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旧多二福继续低下头翻看档案，在他翻来覆去地审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标注了同样的句法错误后。旧多二福擦了重写，然后又划掉。

最终那份档案上的红字成了层层叠叠的涂鸦，旧多二福看着它发呆。

很快到了午休的时候，办公区里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散尽。平野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朝旧多二福的方向说道：“旧多君，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食堂有咖喱。”

旧多二福抬起头，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最下层抽屉的方向，歉意地说道：“平野前辈你们先去吧，我带了便当。”

平野没多想，摆了摆手便带着其他人走了。

山田拎着便当盒从旁边经过，顺口补了一句“年轻人真会过日子”，旧多二福便应景地笑了笑，微微低下头。

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旧多二福一人坐在工位上，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的档案。把键盘推进显示器下方的收纳位，然后又将电脑息屏。

伴随着消磨时间，旧多二福他的余光始终挂在斜对面那扇玻璃门上。

门把手动了。

那一瞬间，旧多二福所有的“慢条斯理”都消失了。他打开抽屉，迅速取出便当盒。他站起身来，同步整理好袖口和衣摆。不能太早，太早走出去会被她注意到，她不喜欢被过度关注，尤其是在总部。不能太晚，太晚会错过今天只有一次的“偶遇”。

旧多二福推门跟上她的脚步。

隔着十步的距离，旧多二福沉默的跟着她。这个距离她知道的，因为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他拉开一段不起眼的错位。

然后千岛景停下来。毫不意外的看到武田惠子从前面的拐角处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头翻看些什么。抬头看到千岛景的一瞬间，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着千岛景肆无忌惮的挥手：“景——”

旧多二福停住脚步，站到一旁。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心底里突然想到她又要失约了。算了，反正都是常有的事。

武田惠子小跑过来，文件夹在手里颠了两下差点滑出去，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边跑边把文件夹夹到腋下，“今天怎么晚了一点？是不是有马特等又拉着你开会了？”

“没有。”千岛景微微侧头，“刚才在整理一些文件。”

“那就好。今天食堂有亲子丼，我上次吃过，酱汁很正。”惠子已经自然地和她并肩走去，步调和她保持同步。她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千岛景扫了一眼封面，是文职培训的考核材料。

惠子已经结束培训期快两周了，还在反复看这些基础材料，她似乎总怕自己做不好。

“考核不是已经过了吗？”千岛景问。

“过了是过了，但山田前辈说下周要让我单独归档一批旧档案，我怕出错，先复习复习。”惠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我很笨。”

“不笨。只是太认真。”千岛景的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夸赞，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武田惠子听完，嘴角的弧度还是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

这种对话在近一个月里重复了无数次。从最初每周两三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到后来几乎每天固定时间的等电梯，再到旁人眼中无疑是密友的节奏。

这一切都是千岛景刻意策划的。

两人站在电梯前，千岛景看着电梯上猩红的数字一点点下降，惠子在她身旁，还在说她上周在便利店值夜班时遇见的那只三花猫，语气里带着兴奋。

千岛景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身后跟着一个人。

惠子也注意到了。她往身后瞥了一眼，看到旧多二福抱着便当盒低头站在后面，随即收回目光。她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了，每次她和景一起吃午饭，他总在不远处。

起初她以为他是跟踪者，后来才想起他是景的哥哥，便不再多想。

景叮嘱过她，不要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武田惠子一直守口如瓶，连对浅川凉太都没再提过。

电梯间到了。千岛景按下下行键。惠子先一步跨进去，按住开门键等着她。千岛景迈进电梯，转身面向门口。她的目光越过惠子的肩膀，落在走廊转角那个抱着便当盒的人身上。

他走得很慢，看起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电梯门开始合拢，惠子的手指已经放开了开门键。

千岛景抬起手，按住了门边。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