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过后是书页哗啦散落的声音。
千岛景抬眼,看见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散落在地,连带着学生证也洒落。她看到了上面的名字——药学部:西尾锦。
最外面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药理学》顺着地砖滑过来,堪堪停在她的椅脚边。书封蹭过地面的灰,又擦过桌腿边溢出的半滴咖喱酱汁,黄褐色的印子立刻在封皮角落晕开。
被撞的男生踉跄半步,弯下腰,先伸手去捡脚边的书。橙棕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细框眼镜,指尖碰到那本沾了咖喱的书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千岛景一瞬间看出这个叫西尾的男生应该是个喰种。但是感觉又不像,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是个大一新生的模样,穿简单的黑色连帽衫,身形瘦高。他没回头去追已经跑远的肇事者,食堂人流密集,追上去除了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察觉到有人打量他,西尾锦顺着书滑过来的方向抬眼,视线先落在千岛景身上,再扫过对面的旧多二福。
他的眼神锐利,有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与生俱来的戒备。他伸手捡起椅脚边的书,“麻烦餐盘往里面收一点,过道窄。”
千岛景指尖还搭在勺柄上,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他身上混着纸张油墨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底下还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藏得很深,几乎要被其他气味盖过去。
旧多二福立刻起身递过去一包干净纸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抱歉,刚才放的时候没注意。书脏了,要不我赔你一本新的?”
他说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男生怀里剩下的几本书,全是药学专业的大一教材。
眼见旧多二福又演起来,千岛景懒得理会,她低头吃了一口咖喱,随后点头,觉得其实味道不错,没有一开始那么抗拒了。
西尾锦没接纸巾,他从口袋摸出块干净手帕,低头小心地擦着封皮上的污渍。动作显然极爱惜这些专业书。
“不用了。”他擦完便把书重新抱好,抬眼又看了旧多二福一眼,眉头微蹙。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个人看似温和带笑,身上的气息却很杂,不像普通人类,也不完全像喰种,混杂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被审视的感觉。他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和来历不明的扯上关系。
所以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接过歉意,转身就挤进了打饭的长队里,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
“是药学部的新生呢。”千岛景收回目光,勺子轻轻搅了搅盘里的咖喱,奶油和酱汁混在一起。
旧多二福坐回来,闻言笑了一声,又恢复了刚才雀跃的模样。
似是转眼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话题又绕到了下午要逛的银杏道,还有图书馆顶楼的风景。
千岛景舀了一口咖喱送进嘴里。奶油的甜盖过了咖喱的咸,口感绵密。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旧多正撑着下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
看来旧多二福对这个叫西尾锦的男生很有兴趣呢。千岛景心里想。
吃完饭出食堂时,雪已经彻底停了。天光透过云层落下来,映着路面的积雪,晃得人眼发花。旧多二福自然地牵住千岛景的手,一路走一路絮叨,从教学楼的分布讲到哪个学部的教授最严苛,话多得像永远说不完。
千岛景任由他牵着,时不时应上几句。
旧多二福叫她一直兴致不高,有些郁闷:“景,你怎么了?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和我说话。”
“有吗?”千岛景不明所以:“现在不是在说吗?”
旧多二福拉住千岛景,两人停住脚步,他凑过来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天你到底和有马贵将说了什么?”旧多二福笑容消失。从那天开始,他就察觉到千岛景对他很是冷淡,不论他做什么。
千岛景迎着他的视线,心里先浮起一层淡淡的无奈。
又来了。
明明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偏要翻来覆去地疑神疑鬼,仿佛非要从她嘴里抠出点他臆想中的“隐情”才肯罢休。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千岛景解释到,“我们谈了老头子的事,还有艾特的计划。”
“就这些?”旧多二福往前又凑了半步,眉头拧着,语气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执拗,“那你这几天为什么总走神?话也少了很多。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嘴上问着,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个阴暗的猜测。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擦过耳尖,凉得人发颤。千岛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有点累。
“和他没关系。”千岛景垂了垂眼,轻声道:“是我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旧多二福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事嘛?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没什么需要解决的。”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就好了。”
说多了反而会引出旧多二福更多的猜忌和盘问,倒不如用最平淡的理由把这篇翻过去。
旧多二福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扫过。看了半晌,他没从她平静的神色里揪出别的破绽,心里那点翻涌的醋意和猜忌总算稍稍沉下去了些,但还是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
只要不是因为有马贵将就好。
只要她还站在他身边,别的都可以慢慢知道的。
下一秒,他脸上的阴郁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他重新弯起眼睛,握着千岛景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原来是这样啊,是我太小心眼了,对不起嘛景。我就是太在意你了,一看见你冷淡,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刚才那个眼神阴鸷的人从来都没出现过。
“走吧,不是要去银杏道吗。”千岛景没拆穿,顺着他的话轻轻应了一声。
“对对对,差点忘了!”旧多二福立刻接过话头,拉着千岛景往前走,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逛完银杏道,我们去校门口的和菓子店,他们家的超好吃,我上周就想带你去了,去晚了可就卖光了。”
千岛景任由他牵着,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旁的树枝积着白雪,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人兴致勃勃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走到药学部教学楼楼下时,旧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千岛景也看见了。刚才食堂里的那个男生,正靠在教学楼门口的墙边。他没跟别的新生扎堆,独自一个人翻着手里的书,脚边放着帆布包,周身像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和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眼镜,书页停在扉页,根本没翻进去。
千岛景一瞬明白这个喰种不是在看书,是在踩点,他在熟悉这栋楼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处适合隐匿的死角。
就像所有初到新领地的喰种一样,先把环境摸透,才能安心活下去。
这边,旧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笑着冲那边抬了抬手,熟络又自然。
墙边的西尾锦猛地抬眼。隔着十几米的雪路,他看到两人,皱了皱眉没回应。合上书拎起包,转身就进了教学楼,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视线。
“脾气还挺大。”旧多二福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转过头看千岛景时,脸上又挂上了笑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别管他了,银杏道就在前面,落了雪特别好看。”
“他有什么特别吗?”千岛景好奇的询问。
旧多二福眨了眨眼,右眼下的小痣跟着弯起的眼尾陷出一点浅窝,笑得像只揣着坏主意的狐狸。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特别的呀,就是只胆子不大、心眼不少的小家伙。往后学校这边的局要动起来,说不定还能派上点小用场。”
他没说透。
一个小角色,让他这辈子提前撞上,不过是顺手往棋盘上多摆了颗子罢了,要拿捏简直易如反掌。
但这些阴私的算计,他不想摆到千岛景面前煞风景。他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肩膀,语气立刻软下来把话题扯开:“不说这个啦,多扫兴。景快看前面——落雪的银杏道!我上周踩过点的,超好看,我们快过去!”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