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景走在前面，铃屋什造跟在她身后。

他们走出平台，视野骤然开阔。

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头巨兽的腹腔。昏暗的灯光从高处洒下，照亮了中央那台正在运转的冲压机。巨大的机械臂有节奏地抬起、砸下，抬起、砸下，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一阵肉眼可见的震颤。

平台下方是一条传送带。

废弃的喰种尸体被丢上去，一具接一具，像流水线上的货物。有些已经残缺不全，有些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都一样被送进那个巨大的入口，然后在下一秒，被碾碎。

红色从机器底部蔓延出来，沿着地面的凹槽缓缓流淌，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细小RC细胞的红色雾霭，在空气中漂浮。

铃屋什造猛地冲到平台边缘的栏杆前，双手抓住金属围栏，整个上半身探了出去。

他半个身体悬在平台之外，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哇啊啊——！”一声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叹。

然后他直起身，手抓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脚尖踮起来，像一只站在高处俯瞰领地的鸟。他开始打量整个奎库利亚的布局。

“老师——”铃屋什造大喊，声音伴随着机械的嗡鸣，他依然保持着探出栏杆的姿势，头没有转过来，视线还停留在那台机器上。

“那个，就是吃掉老师的那个吧？”

铃屋什造转过头来，看向千岛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又自问自答：“但是看来老师没有被嚼碎呢。”

千岛景随后应了一声，当年她掉下冲压机还能活着回来早就在整个CCG传遍了，她一点也不意外在养成学院里的铃屋什造也能知道。

“那个下面是什么呀～？”铃屋什造趴在栏杆上指了指碾压机下方那个尸体消失的洞口：“掉进去就不见了呢。”

千岛景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视线转向那个洞口，“焚烧炉。”

千岛景随后向他解释了奎库利亚冲压机的构造：“……后来田中丸望远先生就将原本的抑制液池改成了焚烧炉，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幸存。”

听到奎库利亚的改造史后铃屋什造眨了眨眼。

“绪方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稳重而低沉的声音。

千岛景转过身，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走在稍前方的是一位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是有着“不屈的篠原”之称的特等搜查官篠原幸纪。

落后他半步，紧紧跟随的，是一个年轻的高个子搜查官。

他穿着稍显局促的二等搜查官制服，站得笔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刚离开学院的生涩和紧绷。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正直与坚定。

是亚门钢太郎。

千岛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微笑点头致意：“篠原先生。”

“篠原先生——！”

铃屋什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栏杆，几步蹦到篠原面前。他仰起头，篠原微微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严肃的面容缓和下来。

“什造。在总部还习惯吗？”

“嗯！”铃屋什造用力点头，然后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习惯。食堂的甜点没有学院的多。”

他说完又转过头，指了指千岛景：“但是绪方小姐会给我买。她人超好的～。”

“这孩子就拜托你了，他刚调到你手下。”篠原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好，亚门刚分到1区，带他过来熟悉一下设施。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绪……绪方准特等！”一直沉默的亚门猛地挺直腰背，声音紧张得有些发紧，“好久不见！上次……”

“嗯，你好。”千岛景打断了他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应了一声。

亚门立刻噤声，挺拔的身躯绷得更紧了。

篠原轻轻拍了拍亚门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些，目光转向千岛景：“怎么，专程过来一趟，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千岛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奎库利亚深处那片黯淡的灯光。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来看看我那件‘库因克素材’。”

篠原幸纪闻言，目光微沉。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努力挺直背脊的亚门刚太郎，又看了看趴在栏杆边上、已经开始用脚去勾传送带边缘的铃屋什造。

“那具【拾尸人】的赫者，确实是贵重的研究材料。”篠原把视线转回千岛景脸上，“从规矩上说，喰种无论年纪，只要被捕获，归属权在CCG本部。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些。”

千岛景没有接话。

篠原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传送带在远处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

“但是归属权你开口要了，总部不会不给你。”篠原幸纪笑着调侃道：“倒是现在绪方小姐现在的身份，总部没人敢驳回了。”

千岛景闻言无奈，【拾尸人】是被篠原幸纪和真户吴绪两人合力抓捕的，但千岛景重创了和修政，让他威严大损。后来更是从特等手里要到了【拾尸人】的归属权。

和修常吉也被刺激到卧床不起，整个CCG虽说是代理总议长和修吉时在处理，但和修吉时与和修政的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

而CCG高层特等们明锐察觉到和修家族的权利斗争，看她的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忌惮。

铃屋什造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栏杆边，脚尖又开始不自觉地往传送带边缘凑。篠原伸手把他拽回来，什造回头看了他一眼，乖乖站着没再动。

“那孩子几岁？”篠原接着问。

“大概……十一岁出头。”

篠原沉默了一会儿：“我在CCG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被带进来的喰种孩子。有些比那孩子还小，所有的都变成了数据、标本，或者库因克。”他接着说，“一开始也会觉得不舒服。但这是CCG的规矩。喰种不是人，这是我们从入职第一天就被反复告知的事。”

他看着千岛景。那双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忌惮，只有一种属于长辈的复杂情绪。

“你在CCG这几年，走得比谁都快。”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但是走得快的人，容易摔倒。”

千岛景没想到篠原幸纪会和她说这些。

“那个孩子也好，【拾尸人】也好，尽管CCG没人敢说不。但是……你要清楚到底是要用他们做什么。”

他看着她：“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

“啊，谢谢篠原先生您，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千岛景点头感谢。看来和修高层对她有些不满，这种不满竟然能让篠原幸纪也看出来。

铃屋什造蹲在栏杆边，仰头看着两个老师，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篠原拍了拍亚门钢太郎的肩膀，朝走廊另一头偏了偏下巴：“走吧，我们去三号库。你还没见过真正的高阶库因克是怎么保养的。”

亚门点头，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千岛景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绪方特等，失礼了”。

篠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了一句：“什造也该有个同龄的玩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别总把自己当成大人。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什造歪头看了一眼千岛景，没有反驳。对他来说，“玩伴”不需要同龄。

他没有等千岛景回答，迈步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亚门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铃屋什造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千岛景身边：“绪方小姐，篠原先生好像很关心您呢。”

千岛景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