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荼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下意识后退,脚下却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他低头。不知何时,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不见了,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黑水。水里漂浮着破碎的文件、老式磁带,还有……一只红色的儿童凉鞋。
极度的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入脑髓。
这里是内华达的沙漠腹地,哪里来的水?
“别听他的!”
一声怒喝撕开了层层叠叠的幻象。
现实像接触不良的屏幕闪烁了一瞬。君荼白看见了红光闪烁的实验室,看见陆予瞻挡在自己身前。陆予瞻右手手臂上的石膏已经彻底崩碎,整条手臂呈现出骇人的青黑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游走。
他手里没有刀。他的右手本身就是一把活着的凶器。
“林墨生,把人当电池,把灵魂当燃料。”陆予瞻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糙感。他竟直接伸出那只异化的右手,抓向空气中虚无的红光,“那你有没有试过,被自己制造的地狱反噬?”
他猛地发力,掌心爆出一团刺目的血色符文。空气中传来类似玻璃崩裂的脆响。
那是空间的裂痕。
“荼白,闭眼!数到十!”陆予瞻吼道。他的双眼瞬间全黑,漆黑的雾气从七窍喷涌而出,与实验室里无处不在的红光剧烈对撞。
这是两种极致黑暗的博弈。陆予瞻在燃烧自己的魂力,强行在这片精神蜂巢中撕开缺口。
君荼白闭上眼。
一片黑暗中,感官却变得错乱。他闻到了硝烟味,那是第三世死在枪口上的味道;他感到窒息,那是第十世溺死在深海的感觉。一百多世的死亡记忆在精神污染下复苏,叠加在他的□□上。
“一……”他开始数数。
脚下的水漫过了膝盖。水很烫,像煮沸的血。
“二……”
有人在抓他的脚踝。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水下扯着他往下沉。是那些培养舱里的孩子。
“三……”
“快跑。”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极其清晰地响起,伴随着老式打印机的嘈杂声。
君荼白猛地睁开眼。
他不在实验室,也不在水里。
他站在一间老旧的书房里。阳光从积灰的窗户射入,空气里漂浮着尘埃。这是他八岁前住过的老房子。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爷爷?”君荼白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林墨生。
林墨生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微笑着,那张脸依旧光滑如新,与这陈旧的房间格格不入。
“你的记忆真有趣。”林墨生把照片递过来,“你从来没怀疑过吗?为什么你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父母的存在?”
君荼白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口之家。年轻的君远山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但女人的脸是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去了。
“因为他们从未存在过。”林墨生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周围的书架开始像蜡一样融化,“荼白,你和那些培养舱里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你是彼岸最好的作品,也是我计划中……最后的钥匙。”
“撒谎。”
君荼白将照片捏成一团。他感到了愤怒,但这愤怒却让他从那种虚浮的梦境感中挣脱出来几分。
“陆予瞻在哪里?”他盯着林墨生快要融化的脸。
“他?他太忙了。”林墨生指了指上方。
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悬的黑色海洋。海面下,陆予瞻正被无数半透明的触手缠绕。那些触手由无数张痛苦的人脸组成,它们在啃噬陆予瞻的身体,每一次撕咬,都带走一片黑色的雾气。
陆予瞻在流血,流出的血瞬间化为黑烟消散。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动那只异化的右臂,斩断一根又一根触手。
但他快撑不住了。
“他为了进来救你,主动连接了方舟的防御系统。”林墨生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他正在替你承受一整个蜂巢的精神攻击。”
他凑近君荼白,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只要你放弃抵抗,融为一体,他的痛苦就能结束。来吧,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书房彻底崩塌。
君荼白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陆予瞻苦战的黑色海洋,头顶是林墨生巨大的、俯瞰众生的脸。
放弃吗?
只要放弃,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君荼白的手松开了那团照片。纸团飘落,在虚空中燃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生。
突然,他笑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林墨生。”
君荼白的声音不大,却在虚空中激起回音。
“我确实轮回了一百四十七世。每一世都在痛苦中死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硬币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一枚普通的、在便利店找零的一元硬币。
那是陆予瞻在机场给他买咖啡时剩下的。硬币上还带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这是他是他确认现实的锚点。
“但正因为如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君荼白握紧硬币,金属的冷硬触感刺痛掌心,“什么是真实的疼痛,什么是虚假的幻觉。”
虚空开始震荡。
下方的黑色海洋中,陆予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破吧!”
君荼白低喝一声。
硬币被他高高抛起。像一颗子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射向头顶那张巨大的脸。
世界如镜面般破碎。
……
北京,特别行动指挥中心。
警报声尖锐得要刺破耳膜。
“沈教授!数据溢出了!这不可能!”技术员惊恐地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
沈鉴站在主控台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湿透了衬衫。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快得连成一片光栅。
“没什么不可能的。”沈鉴咬着牙,镜片后反射着冷光,“林墨生急了。他在尝试强制融合君荼白的意识,但他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屏幕中央,那个死神般的倒计时数字突然停滞。
3-17-24-71
“这不是倒计时,也不是坐标。”沈鉴盯着那行数字,瞳孔骤缩,“我早该想到的!这是脑波频率!是那些被囚禁意识的‘共振频率’!”
“郑队!”沈鉴猛地回头,声音嘶哑,“通知前线所有小队,无论在哪个据点,立刻找到主机房!我要你们把所有备用能源都接载到信号发射器上!”
“你要干什么?”郑国强问。
沈鉴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林墨生想用这些孩子的意识做盾牌,”他狠狠按下按键,“我就把这面盾牌,变成炸弹,在他脑子里引爆!”
“广播开始。频率:3-17-24-71。全频段覆盖!”
————
与此同时。
内华达沙漠上空,大气层之外。
一双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方舟”。
那是高维观测者。
它正在扫描君荼白的数据。
【扫描结果:】
【样本:君荼白】
【记忆流:呈现高度混乱与悲剧性闭环(147次死亡轮回)。】
【结论:符合低维生物在绝望中的逻辑特征。未发现“觉醒”或“欺诈”迹象。】
【判定:威胁等级低。继续观察。】
高维生物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