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瞻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君荼白心脏停跳时监测仪上的那三秒直线,君荼白昏迷时紧皱的眉头,还有今早离开时苍白的侧脸。
“队长。”
那个声音又在记忆里响起,第一世,君荼白临死前的声音。
“孩子们……救出来几个?”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别人。
一直都是这样。
一百四十七世,君荼白永远在往前冲,永远在承担,永远在受伤。而陆予瞻永远在后面追,永远差一步,永远来不及。
这一次,他不想再“来不及”了。
陆予瞻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沈鉴的号码。
就在手指即将按下拨号键时,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冲到窗前。
沈鉴的车缓缓驶入巷子,停在了孤儿院门口。车门打开,周屹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拉开车门。
君荼白从副驾驶座出来。
陆予瞻的心脏猛地一紧。
君荼白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差了,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下车时晃了一下,周屹伸手想扶,但君荼白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窗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君荼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什么了?
陆予瞻转身冲出房间,快步下楼。
客厅里。
沈鉴正在整理设备,周屹检查门窗,君荼白则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陆予瞻走进来时,三人都抬起头。
“工厂里有什么?”陆予瞻开门见山,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君荼白身上。
“忆晶石。”沈鉴回答,语气严肃,“大量忆晶石。根据编号统计,从1905年到现在,至少有一万四千名受害者。”
陆予瞻的呼吸一滞。
“一万四……?”
“而且不止。”君荼白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暗,“基金会一直在系统性地收集和复制记忆。他们建了一个……记忆网络。”
他顿了顿,看向陆予瞻。
“我在那个网络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陆予瞻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什么?”
“关于所有人。”君荼白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关于我们四个人,我们失去的人,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鉴和周屹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君荼白。
“你想说什么?”陆予瞻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先拿到证据。”君荼白说,“沈鉴已经拷贝了工厂里的数据。我们需要整理,分析,找出基金会的所有犯罪记录。然后,我们要找到陈子轩——在他完全失忆之前,让他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我们公开一切。”君荼白说,“把证据交给警方,交给媒体,让全世界都知道基金会做了什么。当舆论压过来,当警方介入,基金会的防护就会出现漏洞。那时候,我们再进去救其他人。”
陆予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按你的计划来。”
但他睁开眼睛时,君荼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放弃,是暂时压抑。陆予瞻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时机。
君荼白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每个人都有必须背负的东西。
“现在。”君荼白转身走向楼梯,“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他们应该快醒了。”
“等一下。”陆予瞻叫住他。
君荼白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状态不对。”陆予瞻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你的脸色太差了,眼睛里有血丝,呼吸也不稳。刚才在工厂……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了记忆网络。”君荼白简单地说,“看到了太多东西。需要时间……消化。”
“只是这样?”
君荼白没有回答。
陆予瞻伸手想碰他的额头,测试体温,但君荼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小,但陆予瞻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从恢复记忆开始,你就一直这样。拒绝触碰,拒绝靠近,拒绝……任何形式的关心。”
“我有我的原因。”
他抬起头,直视陆予瞻。
“心脏停跳的那三秒,母蛊判定宿主死亡,自动解除了。那就是我的状态,陆队。我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你靠近我,想拉我,但你的每一次触碰,都是在把我往悬崖外推。喔,还有共生蛊应该也是一样的原理,你们现在自由了……”
陆予瞻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君荼白说,“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的关心,你的担忧,对现在的我来说,它们都是负担。因为我不会再有正常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因为……我这个人,这具身体,这个灵魂,已经坏了。被那些……东西,彻底弄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能正常地回应任何人,任何靠近,任何触碰,任何……感情,都会触发连锁反应。恶心,冷汗,颤抖,还有……自我憎恨。憎恨这具记住了一切的身体,憎恨这个无法忘记的灵魂。”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沈鉴和周屹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该插嘴的时刻。
陆予瞻眼睛含泪的看着君荼白。
“我只是想帮你。”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君荼白点头,“但帮我最好的方式,是保持距离。让我做完该做的事,让我救出那147个人,让我……结束这一切。然后,也许有一天,我能重新学会怎么当一个……正常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你也要接受。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实状态。一个被记忆毁掉的……容器。”
说完,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陆予瞻的心上。
陆予瞻站在原地,看着君荼白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鉴和周屹知道,这个温和的体面人的面具已经炸裂,马上会去做一些更令人作呕的事。
沈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罕见的、表达安慰的动作。
“给他时间。”沈鉴说,“他现在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一万四千名受害者的记忆,还有我们三个人的秘密……那些信息量,足以压垮任何人。”
“我知道。”陆予瞻的声音嘶哑,“我只是……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周屹忽然开口,他走到陆予瞻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不要让他……负担。”
这句话很直接,甚至可以说很残忍。
但陆予瞻听懂了。
陆予瞻苦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学会怎么把这些东西……收好。”
周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准备食物。你们……需要补充能量。”
沈鉴继续整理数据。
陆予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巷子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