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世……王建国他们死得更早,你也不抵触第一世的记忆了。”
“陆予瞻他听到了王建国当时的想法:他在想,等玩够了,就把你扔后山喂狗。反正警察死了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君荼白的拳头握紧了。
舌尖被咬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看完那些记忆后,陆予瞻来找我。”沈鉴继续说,“他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他说,这一千多年来,他每次轮回都要重新看你死一次,每次都想如果能早点到就好了,如果能救下你就好了。”
“但这次,他看到了施害者视角的记忆。看到了第一世那些人是怎么笑着折磨你的,看到了王建国是怎么冷漠地看着的。他说……他受不了了。”
沈鉴转过身,“你的“养父”他们这一世虽然还没做什么,但是做了更恶心的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沈鉴终于开口,“一个被王建国领养凌虐致死的男孩陈山,他的哥哥陈海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上了王建国,说有笔大生意。王建国信了,带着李秀兰去了约定的仓库,就是第一世关押你的那个仓库,现在已经废弃了。”
他顿了顿。
“有人在那里等他们。”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废弃的仓库,黑暗。
沈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把王建国铐在同一条水管上,铐了三天三夜。倒齿咬进皮肉,咬到骨头。第三天晚上,王建国开始求饶,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但他们只是坐在他对面,像他对他们孩子做的那样,看着他。”
“李秀兰在旁边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她只是听王建国的。他们问她,那你看到那个孩子被折磨的时候,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阻止?”
沈鉴停了很久。
“李秀兰回答不上来。她只是哭,说她怕,说王建国会打她。”
“第四天早上,陆予瞻去了仓库。他站在王建国面前,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世的事。王建国当然不记得,但他看到了陆予瞻的眼睛。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深的恨。”
“然后陆予瞻说:‘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
“‘我记得你是怎么对他的。我记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所以今天,你得还。’”
君荼白睁开眼:“然后呢?”
“然后陈海先动手了。”沈鉴说,“用的铁钳,电线,还有……其他东西。”
“李秀兰呢?”
“让她在旁边看着。”沈鉴说,“看完全程。然后问她,现在知道什么叫疼了吗?”
“她怎么说?”
“她吓疯了。”沈鉴摇摇头,“一直尖叫,说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没敢拦。最后陈海给了她一个痛快。比王建国痛快。”
实验室又陷入沉默。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来,在纯白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尸体……”君荼白问。
“处理了。”沈鉴说,“永远不会被找到。警方会列为失踪案,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陈海后来因为得了绝症去世了。”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知道了。”
“你觉得我们冷血吗?”
然后他说:
“不,我更恨我自己,他们曾经对受害人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没有能力阻止。又因为我,让你们沾上肮脏的血。”
沈鉴愣了一下。
君荼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车流,行人,早餐摊升起的蒸汽。
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的世界。
但在这个世界的地下,藏着一段持续了147次轮回的仇恨和复仇。
“陆予瞻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基金会。”沈鉴说,“他昨晚又失眠了,应该是……又梦到那些记忆了。”
“我要去见他。”君荼白说。
“现在?”
“现在。”
沈鉴看了看时间:“他应该在开会。我送你过去。”
“不用。”君荼白摇头,“我自己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他说。”
沈鉴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但记住,不要提太多。陆予瞻他……不太能谈关于你的事。”
“我知道。”
君荼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沈鉴。”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我想这本就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君荼白推门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左手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烫。
晨光下,疤痕呈现出暗红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那是蛊丝在皮下游走的痕迹。
这个曾经代表屈辱和痛苦的印记,现在成了契约的锚点,轮回的起点。
也成了……那三个人为了复仇,不惜染血的证明。
他握紧拳头,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很暗,后面跟着过去一千多年积压下来的,沉重的、无法摆脱的回声。
文华遗产基金会大楼,顶层办公室。
陆予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但已经冷了。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有淡淡的青色胡茬。
昨晚他又没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
那个二十四岁,眼神明亮,笑着说“队长,这次一定能成功”的年轻警察。
那个后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临死前还在问“救出来几个”的君荼白。
陆予仰起头,把冷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君荼白走进来。
陆予瞻转过身,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惯常的笑容。
“荼白?你怎么来了?沈鉴那边结束了?”
君荼白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队长。”
陆予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君荼白说,“差不多想起来了。”
陆予瞻的手开始发抖。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但他没管,只是盯着君荼白。
“你……你想起了多少?”
“该想起的都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也都忘了。”君荼白轻声说,“仓库…卧底…你带人来救我。”
陆予瞻的呼吸变得急促。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我应该更早到的,我应该……”
“不是你的错。”君荼白打断他,“从来都不是。”
陆予瞻摇头,眼泪掉下来。
“是我的错。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没有同意你去卧底……”
“那我也会用别的方式去。”君荼白说,“你知道我的性格。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轻轻抱住陆予瞻。
这个总是温润从容的男人,此刻在他怀里颤抖得像片叶子。
“队长,”君荼白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千多年了。该放下了。”
陆予瞻抓住他的后背,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放不下……”他哭着说,“每次看到你死,我都放不下……每次轮回,我都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救你,但每次……”
“这次不一样。”君荼白说,“这次我会活着。而且这次,我们一起。”
陆予瞻慢慢平静下来,但还在抽泣。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重新戴上眼镜,虽然镜片上还有水汽。
“沈鉴都告诉你了?”他问。
“嗯。”君荼白点头,“还有关于王建国和李秀兰的事。”
陆予瞻的表情又变得紧绷。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不。”君荼白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让你脏了手。”君荼白看着他,“那种人,不值得你记住,更不值得你为他们背负罪孽。”
陆予瞻笑了,笑容很苦。
“但我已经背负了。”他说,“每次轮回醒来,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你死前的样子。现在,加上他们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给你。”
君荼白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
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纸张很旧了,边缘泛黄。
标题是:“未解救人员名单(第一轮)”
下面列着147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性别,失踪时间,最后出现地点。
在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目标:全部找回。时限:无限期。”
签名:君荼白(那是他第一世的字迹)
陆予瞻:“……你临死前说,一定要找到他们,让他们回家。”
君荼白看着名单,说:“但他们在第一世已经死了。我们怎么‘找’?怎么‘回’?”
陆予瞻沉默片刻,眼神深邃:“荼白,我们找了147世,早就明白他们回不来了。我们要找的,是让他们真正安息的方法,是捆住他们灵魂的那把锁。陈子轩、晨星基金会……他们现在还在用那把锁,从死人身上榨取好处,还想制造新的死人。还有,老鬼这个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他的话你听一半就好。”
君荼白恍然,握紧名单:“我明白了。”
君荼白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147个人。
147次轮回。
这就是一切的原因。
“所以这一世,”他抬起头,“我们要完成它。”
“对。”陆予瞻点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子轩。”陆予瞻的眼神冷下来,“他不仅知道蛊术和轮回的事,他还……从老鬼那里买了一对‘子母蛊’。”
君荼白皱眉:“他想控制谁?”
“不知道。”陆予瞻说,“但母蛊在他手里,子蛊……可能已经种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人身上,也可能还没种。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威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而且我怀疑……他可能和王建国有过接触。在王建国死前。”
君荼白的心沉下去:“他知道了什么?”
“可能知道的不多。”陆予瞻说,“但哪怕只知道一点点关于蛊术和轮回的事,对他来说就够了。他是个疯子,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君荼白。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完成那147个人最终的愿望。第二,解决陈子轩。”
“怎么解决?”
陆予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用蛊术。”
“但蛊术不是不能用来害人吗?”君荼白记得秦牧说过,“害人的蛊会有反噬。”
“对。”陆予瞻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既不算害人,又能限制他的方法。”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笔记。
“这是秦牧留下的手稿,里面记载了几种特殊的蛊。其中一种,叫‘忘川蛊’。”
他翻开笔记,指着一页。
“中蛊者会逐渐忘记最执着的事。如果陈子轩执着的是永生,那么中了这个蛊,他就会慢慢忘记这个执念,最终……变成普通人。”
君荼白看着那页笔记上的图解——一条银色的蛊虫,盘绕成一个环。
“这蛊……怎么下?”
“需要接近他。”陆予瞻说,“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把蛊种在他身上。”
“这很难。”
“所以需要计划。”陆予瞻合上笔记,“沈鉴已经在收集陈子轩的行踪习惯,周屹在监视他的保镖团队。等时机成熟,我们就行动。”
君荼白点点头。
他看着手里的名单,看着那147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
“在开始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归家孤儿院。”君荼白说,“沈鉴说,那个仓库现在变成了孤儿院。我想去看看。”
陆予瞻沉默了一下。
“那里……可能会有不好的回忆。”
“我知道。”君荼白说,“但我想去。我想看看,那个曾经关押过那么多人的地方,为什么这一个轮回会变成那个样子。”
陆予瞻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不用。”君荼白摇头,“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如果陈子轩的人在那里……”
“那我就更该去了。”君荼白说,“如果他的人在那里,就说明那里还有秘密。如果不在……那我也能安心。”
陆予瞻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君荼白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但带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追踪器,只有纽扣大小。
“贴在身上。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知道。”
君荼白接过,贴在手表内侧。
“谢谢。”
“还有,”陆予瞻看着他,“如果你在那里……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到。”
君荼白点点头。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
“队长。”
“嗯?”
“谢谢你这147次……都没有放弃我。”
陆予瞻笑了。
虽然眼里还有泪光。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君荼白也笑了。
然后他推门离开。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离开大楼时,天已大亮。
晨光刺破云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镀了一层金边。街道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餐摊的吆喝声、学生们的嬉笑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个寻常的清晨。
君荼白站在楼下,却觉得自己刚从深海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