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他下的?”
老头没回答,只是把怀表合上,放回原位:“这块表,是母蛊的容器。子蛊在周屹喉咙里,母蛊在这里。子母相连,永世相随。”
他顿了顿,看向君荼白:“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君荼白摇头。
“意味下蛊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开。”老头的声音很冷,“母蛊在,子蛊就在。子蛊在,禁制就在。这是死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下蛊的人死了。”老头说,“或者,下蛊的人自己把母蛊毁了。但母蛊死了,子蛊也会死,虫子临死前会释放所有毒性,中蛊的人……也活不了。”
天旋地转。
君荼白扶住旁边的货架,才勉强站稳。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谁下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谁给周屹下的这种蛊?”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君荼白苍白的脸。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君荼白。
“你。”
时间静止了。
市场的喧嚣、人声、收音机里的戏曲……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耳朵里尖锐的鸣叫,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君荼白盯着老头,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老头的表情严肃,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怜悯。
“不可能。”君荼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不记得,我怎么可能……”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老头打断他,从板凳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旧照片,“看看这个。”
他把最上面那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很旧了,边缘卷曲,颜色发黄。画面里是四个人,站在一个看起来很古老的宅子前。三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站着的三个人,君荼白都认得。虽然年轻很多,但他认得。
陆予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旧的白衬衫,没戴眼镜,眼神里一点温度也没有,嘴角却带着笑。
沈鉴,看起来更瘦,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冷淡,但眼睛始终盯着镜头。
周屹,那时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站姿已经笔挺,眼神空洞,和现在一模一样。
而坐在中间椅子上的……
君荼白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他。
也不是他。
照片里的人大概二十岁,穿着一件黑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他坐在一张藤椅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腕的位置,那个月牙形的疤痕清晰可见。
而他的右手,正轻轻按在周屹的肩膀上。
周屹站在他椅子旁边,微微低头,像在听什么。
“这是……”君荼白的声音完全哑了。
“这是三十年前。”老头说,指着照片背景里的宅子,“这宅子早拆了,现在盖了商场。但当时,你们四个经常在那儿。”
“三十年前?”君荼白猛地抬头,“我现在还没到二十四岁!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又拿出一张照片。
这张更旧了,是黑白的。画面里还是那四个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景是一所学校大门。陆予瞻穿着警校的制服,沈鉴穿着西装,周屹穿着短袖,中间那个人……
还是他。
穿着校服,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不可能。”君荼白往后退,撞翻了旁边一个堆着旧书的箱子,书本哗啦散了一地,“这是伪造的,这……”
“还有。”老头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往外拿照片。
第三张,背景是商业街的街道。
第四张,背景是某个仓库。
第五张,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像实验室的地方,穿着白大褂的沈鉴在调试仪器,陆予瞻在看书,周屹在站岗,而中间那个人——
躺在某种玻璃舱里,闭着眼睛,手腕上连着管子。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
一样的时代,不同的衣着,不同的背景。
但同一个人。
同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君荼白扶着货架,浑身发冷,胃里翻涌着想吐的冲动。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的鸣叫声越来越响。
“这些……都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远,很飘。
老头把照片收起来,放回铁盒。
“轮回。” 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君荼白听来像惊雷,“你在轮回里,他们三个在追。追了147世了,一直追到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老头看向君荼白的手腕,“也因为,你欠他们东西。”
“我欠他们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那块怀表,指了指里面那只银色的锁声蛊。
“你欠周屹一副嗓子。”他说,“你欠陆予瞻一段人生。你欠沈鉴……一个真相。”
“至于他们欠你什么……”老头顿了顿,“他们欠你的,早就用命还过了。还不止一次。”
风从市场的过道里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
君荼白站在那里,看着铁盒子里的照片,看着那块永远不会走的怀表,看着玻璃舱里缓缓蠕动的银色蛊虫。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那里,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像在回应某种跨越了漫长时空的、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呼唤。
“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空荡荡的。
老头把怀表拿起来,递给他。
“带着这个。”他说,“当你准备好听的时候,就打开它。母蛊会唤醒子蛊,子蛊会……让周屹能说出一些话。但记住……”
他的手指紧紧按住表壳。
“每说一个字,都是在消耗他的命。”
“你问多少,他答多少,就是在让他用命换你的明白。”
“所以想清楚再问。”
“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
君荼白接过怀表。金属触感冰凉,玻璃舱的位置却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他把怀表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紧到掌心被表壳的棱角硌得生疼。
离开旧货市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君荼白没有直接回公寓。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手里攥着那块怀表,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照片、蛊虫、轮回、三十年前、一百年前……
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唯一清晰的是那种感觉,那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负罪感。
如果老头说的是真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君荼白掏出来看,是陆予瞻发来的信息:
“基金会明天有个晚宴,需要修复师代表出席。你有空吗?”
很平常的工作邀请。
但君荼白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照片里穿着制服、眼神冷淡的年轻陆予瞻。
他慢慢打字回复:
“好。”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看着行人匆匆的侧影。
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边缘。
漩涡下面,是跨越了147世轮回的债务、禁制、和沉没在时间深处的真相。
而他手腕上的那道疤,正持续地、温和地发热。
在说:
“该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