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日光灯管持续嗡鸣,光线冷白,照在排列到天花板的铁架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空气里是旧纸、灰尘和防虫剂的味道——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陈腐的气息,但对君荼白来说,这是秩序的味道。一切都编号归档,一切都可追溯。
至少,在昨天之前,他还能这样说服自己。
此刻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私人文件夹。标签是他自己的笔迹:《病情异常记录(持续观察中)》。
只有三页纸,记录着半年来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03:17的准时苏醒、左手腕月牙痕的灼烫、铁锈混檀香的幻嗅、咖啡馆里那个叫陆予瞻的留下的字条、巷子中沈鉴谜语般的情景剧、周屹沉默的跟踪……最后一行是昨晚添加的,墨迹还很新:
“归家后,字条背面浮现第二行字: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我’。左手腕持续低热,伴随轻微蓝光现象,约23分钟后自行消退。”
他放下笔,用右手拇指按压左手腕痕。这底下总像埋着一小块不熄灭的余烬。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一个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任何亲属的孤儿,考上大学,现在他是个研究生在做着文献修复的实习——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些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精神病、名人扯上关系?
也许一切都是一场逼真的梦?
醒来还会很感动?
砰。
一声闷响从走廊深处传来,很轻,像厚重的书本掉落在软垫上。
君荼白瞬间绷直了背脊。
他的肩胛骨自然内收,重心下沉,右手无名指与中指无意识地并拢,在桌沿叩出一个节奏:三长,两短。一个他大脑完全陌生的信号节奏。
他又在干什么?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呼吸微滞。这绝不是文献修复研究员会有的习惯。这更像……某种暗号,或是高度紧张下的自我调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均匀。
通风口栅格的倾斜角度、第三排灯管末端有微弱频闪、身后档案架第七列第二个蓝色文件夹比旁边的凸出约0.5厘米、门轴转动时会发出特定频率的摩擦音……
这种高度警觉的、近乎战术观察的状态,让他后颈汗毛倒竖。
他这是要变身蜘蛛侠?
脚步声停在门外。
“荼白?在吗?”
是部门主任老陈的声音。
君荼白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
文件夹合拢、塞进抽屉底层、镇纸推到桌角更“顺手”的位置,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选择的位置:背靠实墙,侧对门口,既能观察全室又避开窗户直射,还有墙体作为紧急掩护。
“在。”他开口,声音非常平稳。
门开了。老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忙着呢?”
“嗯。第三柜的户籍档案,脆化比较严重。”君荼白站起身,目光却落在老陈的鞋尖。左侧鞋帮有新鲜泥点,档案馆内部是水泥地,今天没下雨,泥点从哪里来?
“嗯,进度不错。”老陈走近,扫过工作台,“有件事。馆里接了个合作项目,和‘循古基金会’合作修复一批捐赠古籍。那边派顾问过来跟进,我推荐你负责对接。”
君荼白接过老陈递来的名片。纯白卡纸,黑色楷体:“循古基金会”,一个地址,一个电话。没有LOGO,没有头衔。
指尖触及卡片的瞬间,冰冷的刺痛,像冰锥扎进太阳穴,视野边缘闪过一个快速缩放的画面:透过光学镜片看到的十字准星,瞬间锁定了一个模糊轮廓。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喔对了,我儿子今天又来办公室找我了,他说他想吃我包的云吞,我得提前下班跟他回去一起买菜,他说还想叫上你认识一下吃个烧烤,不过我看你忙拒绝了,”老陈拍拍他的肩,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门关上。
君荼白撑着工作台,冷汗浸湿了后背。那是一种被锁定的应激反应,是身体在警告他:危险。
他猛地拉开抽屉,重新抽出那份《病情异常记录》。看着自己写下的“幻嗅”、“眩晕”、“陌生男人”,一个荒谬的念头炸开:
这些真的是“病情”吗?
还是这具身体,在试图向失忆的大脑,传递另一个“我”生存过的痕迹?
下午一点五十,君荼白提前进入三楼小会议室。
他没有选择昨天靠窗的位置,而是本能地选了门边、侧对窗户、背靠实墙的角落。这个位置能观察整个房间和门口,不易被窗外直接瞄准,墙体可作为掩护。
他坐下,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叩击:三长,两短。
他已经坦然接受肌肉下意识的动作了。
很明显,不管他的身体还是脑子都有病。
——
两点整,门被准时推开。
烟灰色西装,剪裁合体。陆予瞻拎着黑色公文包走进来,另一只手摘下眼镜:又是那个动作,用丝绒布擦拭镜片。
“君先生,幸会。”陆予瞻微笑伸手。
君荼白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握力恰到好处,对方完美得像计算过的社交表演。
但他的目光又短暂地扫描了数个细节:西装袖口内侧有极细微的磨损、手背青筋绷起,指尖蜷曲,每道骨缝仿佛都带着伤、镜片反光的角度……以及,那股被古龙水掩盖的、极淡的铁锈味。
他说服自己这是沉迷侦探小说的后遗症,他代入感太强了。
也许他自己也是表演型人格。
“幸会。好像咱们刚见过,祝我生日快乐?”君荼白松开手,落座。
陆予瞻打开公文包,取出项目计划书推过来:“是,算是这辈子的第二次见面吧,我……们这个职业有时候确实挺爱故弄玄虚的。这是基金会捐赠的古籍清单和修复建议。”
君荼白不想再套话了,也懒得去问为什么了。
他直接翻开计划书。目录、简介、预算、时间表……专业得无可挑剔。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
《梦溪异闻录·残卷》
旁边标注:年代不详,材质特殊,内容涉及民俗巫蛊,现状——濒危。
“巫蛊……”他念出声。
“是的。”陆予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桌,指尖轻敲木质桌面——三下快,一下慢,重复循环,“这部分内容有学术争议,但作为民俗资料仍有价值。君先生有兴趣?”
君荼白盯着那个敲击节奏,感到轻微眩晕,像沉睡的鱼被石子惊动。
“只是好奇。”他说,“我接触的多是户籍、地契这类实用文献。”
“理解。”陆予瞻笑了笑,指尖停下,“但有时候,最不实用的东西反而藏着最真实的……历史。”
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脸上,审视的意味明显。
“或者说,记忆。”陆予瞻靠回椅背,“相信记忆吗?”
问题突兀。
君荼白停顿,说:“我是做文献修复的,只相信有实体承载的东西。”
“务实的答案。”陆予瞻的视线扫过君荼白左手腕的位置——尽管被衣袖遮着,“但记忆会藏在血液里,骨髓里,甚至……旧伤疤下面。”
君荼白手指在桌下收紧。
“陆顾问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