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久了,见得多了,潮涨潮落,云起云灭,顺其自然便是,”榕树的声音在森林里伴随着亘古的嗡鸣之声,仿佛从远古传来,“上神放心,瑶瑶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观执微微垂了垂眼,心中却闪过一刹那的困惑,明白什么,总有一日她会明白自己不会“抛弃”她吗?但是这个念头一出,他仿佛想到她这小徒弟或许就会睁着一双纯良且无辜的眼睛问他。
——抛弃是什么样呢,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叫抛弃呢,还是一直是师父的徒弟才不叫抛弃呢?
虽然之前他确实是想引得她说出这句话,然后给她保证,但是此刻,随着这个问题出现,却把他自己弄得一懵。
……若是瑶瑶真的如此回复,那他到底可以保证什么?
“上神给她一些时间吧,”榕树轻轻叹息了一声,“瑶瑶是从远方吹来的种子,或许本就不属于无尽森,她要如何扎下根系,如何长出叶脉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们只需偶尔浇浇水,耐心等待便是。”
*
今日的榕爷爷似乎投下了更多的阳光,照在身上时候暖洋洋的,周围的绿似乎也比往日里更加清透明亮,像是笼罩着一层滤了光的膜,看起来温柔又和煦,像是在飘摇的薄雾。
柳絮姐姐他们还没有来,瑶瑶视线就开阔了不少,可以一眼看到原先后排的小妖。
他们正在掩着口说些什么,可是当瑶瑶目光落上去的时候,他们又快速挪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此过了好一会,瑶瑶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来上课的小妖怎么有点少,是都请假了吗,怎么那么多,难道最近是什么日子?
要过年了,都出去买年货了?
瑶瑶有些奇怪,正想问一问师父,前面就回来一个熟悉的花,定睛一看,正是那另外一株蒲公英。
她模样也有些紧张,快速瞥了她一眼,之后就对着师父垂下头,她没有入座,也没有开口,就静静站在那里。
师父把手里的卷轴一收,似乎预料到什么一样,直接平稳对蒲公英开口:“说。”
蒲公英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就把脑袋埋得更低,但声音却已经瓮声瓮气出来:“其他……其他都请假了,柳絮姐姐让我和老师说一声……”她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他们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
说完这一句,她又像是害怕什么,匆匆跑了,直接消失在林子尽头,瑶瑶看着这个场景,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么多人都不舒服?是都冻着了吗?”
师父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他只是放下手中卷轴,目光定定扫过此刻此刻仅仅在场的一些小妖:“你们所想如何,我不强求,若有谁想离开,此刻便可以走了。”
众妖相互看了看,却没谁起身,最后还是一只蝴蝶妖怯生生开口:“学生一心修行,并无他意,还请老师莫怪。”
师父便平平静静“嗯”了一声,然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旁边的卷轴。
瑶瑶之前见过,这个卷轴似乎是从天上飞下来的,直接落在师父手里,她看不到上面的字,可是却能感觉到上面传来蓬勃庄严的灵力,就像是编钟荡开韵律。
此刻,师父手一动,就从这个卷轴里拿出了一些红艳艳果子,然后就放在她手里,在她困惑的眼神中,平静吩咐:“把这些分出去,一人三份,吃完一个以后就可以继续上课了。”
这些果子就是瑶瑶平时吃的灵果,师父说她体质需要这种,瑶瑶知道这些大概是好东西,但是看到接到果子小妖挨个眼睛亮得就像元宵的灯笼,才对这个“好”有了切实的概念。
他们接到以后,就对着师父千言万谢,但是师父只是淡淡开口:“后面几节课需要耗费大量灵力,这些灵果算是辅助,不可因此依赖,尔等需要谨记。”
交待完之后,他也不再此事过多停留,而是很快上起课来。
而因为这次来得小妖少,师父指导起来也快很多,这节课结束很快,看见他们喜滋滋抱着灵果离开,瑶瑶却低着头,有些困惑:“师父,有些……好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瑶瑶后面已经看出来了,所谓的有事怕不是真的有事,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是想来是昨日因为她的原因柳絮姐姐生气了,所以她不来了,其他妖自然也跟着不来。
但是她明明记得,留下来一些小妖有些也和柳絮姐姐交好,既然柳絮姐姐是故意的,师父为什么还要给她的人果子?
师父就笑了笑,看着众妖离开,他方才淡淡开口:“你觉得桃花妖如何?”
桃花……瑶瑶思忖一会,想起过往的恩恩怨怨,只能评价:“脾气暴躁,但是有时候还……和我挺像的。”
师父抬起头,看着头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左右摇摆的榕叶,他伸手接了一片落叶:“生于一棵树,哪怕一枝之上,落下的时候也是一片而不是一枝,本体尚且如此飘摇,何况他人?”
师父收回手,静静地、沉默看她:“所以瑶瑶,他人不可信,自己也不可信,但正因如此,这句话便还有另外半句,他顿了顿再次接上,“他人亦有他人,他人亦有自己,所以,“不信”可为用,而“信”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