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被打断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砚遥没有联系陆寻,陆寻也没有联系她。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刻意的、心照不宣的静默,像是共同默认需要一段冷却期,来处理那晚同时炸响在脑海里的少女声音,以及紧随其后、令人窒息的空白。
但静默不代表停滞。
宋砚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几乎是以一种自毁式的专注,投入对现有数据的系统分析。她把共享文档里几个月来积累的碎片记录全部导出,写了几个简单的脚本进行清洗和分类。她整理了2201装置的所有可读日志,将那些晦涩的监测条目与自己及陆寻的状态变化进行时间对齐。
这不是一个晚上能完成的工作。她熬了两个通宵,喝掉了不知多少咖啡,屏幕的光在深夜里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稳定的光源。砚台蜷在旁边的椅子上陪她,偶尔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仿佛在抗议主人混乱的作息。
直到第四天下午,初步的分析模型才跑出一些有意义的图案。宋砚遥盯着并排打开的窗口,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给陆寻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数据初步整理完了,有些发现。方便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没有提那晚的事,没有多余的问候,纯粹得近乎冰冷的工作口吻。
陆寻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宋砚遥正对着屏幕上一张三维图出神,甚至没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到来。直到听到第三次敲门声,宋砚遥这才回过神,去开门。陆寻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脸色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空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很快被专业的氛围覆盖。
“没事,我也刚弄完。”宋砚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不好意思,你的伤还没好就喊你过来。”
陆寻揉了揉宋砚瑶的脑袋,说着:“没关系,我也想第一时间知道。”
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摊开的那本陈远实验笔记上。笔记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是陈教授潦草的字迹。
“我重新梳理了所有数据,”宋砚遥开口,声音平静,带着通宵工作后的微哑,“从我们第一次在A大会议室见面,到最近一次……。包括装置日志,和我们各自记录的碎片。”
她移动鼠标,调出第一张图。
“这是过去四个月所有‘碎片’的分布。”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点散布在三维坐标系中,“每个点代表一次记录——感到,听到,或者看到,还有一些难以描述的感觉残留。X轴是时间,Y轴是感官类型编码,Z轴颜色深浅代表感知强度。”
陆寻倾身向前,专注地看着。那些光点看似随机,但在某些区域明显更密集。
“我用了几种算法扫描这些数据。”宋砚遥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淡红色的半透明曲面,在几个数据密集区勾勒出轮廓,“程序识别出了几个‘团块’。最重要的是这个——”
她用触控笔圈出其中一个区域,所有与‘坠落感’明确相关的碎片——寒冷、金属触感、强风、失重、撞击痛——都集中在这个狭窄的区域里。”
陆寻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不像随机产生的幻觉该有的分布。”
“对。”宋砚遥点头,调出另一个视图,“更异常的是强度。所有高强度的感知事件,几乎都集中出现在这一段时间。”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我做了时间对齐。”宋砚遥打破沉默,调出第三个窗口——2201装置的监控日志分析。一行行标红的记录呈现在眼前:
「2025-04-18 14:32:17基准态稳定性从95.2%降至81.5%。」
「2025-05-20 09:15:43基准态稳定性跌破75%,降至72.4%。」
……
「2025-06-26 23:07:05基准态稳定性从70%骤降至60.1%。」
陆寻的目光定在最后一条记录上。23:07——那个拥抱发生的时刻。
“有没有觉得……随着我们熟悉程度的提升,这个系统的稳定度在快速下降。你说,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就是造成时间轴挤压得压力源?”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陆寻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宋砚遥:“这几天,你就在弄这些?”
“总要有人弄明白。”宋砚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如果我们连正在发生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去哪里找出路。”
“出路。”陆寻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
陆寻将第一张分布图调到窗口最上面,身体微微前倾。那些被标记的“团块”,在感官维度上呈现出清晰的阶段规律:
触觉+ 体感(寒冷、稀薄空气),然后,到听觉+ 体感(冰晶刺痛),再到,前庭觉+ 本体觉(脚踝幻痛),最后是体感,来自背部钝痛、冲击感。
它们虽然在时间轴上分散出现,却始终保持着严格的顺序。
“这像是登山坠落事故的感官分解。”宋砚遥调出陈念的病历, “你说这像不像是她……出事瞬间的感官碎片。”
陆寻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分类标签,仿佛能透过它们,感受到三年前那个雪山上的刺骨寒风和绝望的坠落。
“还有更糟的。”宋砚遥调出邮件的附件,“陈念的身体状态也在这段时间里面开始加速不稳定。这个是陈教授发给我的陈念的治疗记录。”宋砚遥指着治疗记录中那些被她标注过的关键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