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文档的更新没有停过,措辞严谨,格式统一,像两份平行生长的实验记录。
陆寻在清晨发来一条:「上午10:08,感知到持续低频嗡鸣,类似电器运行。伴随后颈轻微刺麻感。清晰度:中。」
宋砚遥读到这条时,正坐在实验室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天花板上成排的日光灯。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底噪,像呼吸一样自然,几乎从不去注意。此刻,她却凝神去听——确实有,那种稳定而低沉的嗡鸣,来自镇流器。
她将注意力移到自己的后颈。肌肉有些发紧,是长时间伏案后熟悉的僵硬感。
她在文档里回复:「实验室日光灯镇流器工作声。后颈紧张感可能与坐姿有关。持续时长符合。」
她没有写的是:当她读到他那行字的瞬间,那股嗡鸣声仿佛被陡然调高了音量,后颈的刺麻感也变得清晰、具体,像是他的描述反过来锚定了她自身的知觉。
四十三分钟后,陆寻回复:「收到。」
没有多余的字节。这种克制的交流持续了近半个月。他们不再私下发微信,所有的交集都压缩在这个加密文档里。陆寻的更新时疏时密,有时一连几天没有动静,有时又在深夜一口气补上许多条——顶流的生活没有规律,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宋砚遥理解。她自己也常常埋在数据里,忘了时间。
她给每一条碎片分类、编码、归档。S代表声音,T代表触感,E代表情绪(极少出现,仅三次,且模糊难辨)。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所有私人的、可能引发联想的描述,更绝口不提那个夜晚。文档成了他们之间一片洁净的缓冲区,记录着现象,隔绝着情感。
但宋砚遥还是注意到了两个不容忽视的变化。
第一,延迟在缩短。目前已经在一小时以内。最近一次,陆寻记录到她“陶瓷杯轻磕木质桌面”的声音时,距离她实际放下杯子,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她在私人笔记本上画了条简单的折线,箭头明确指向下方。延迟在持续减少,像两根独立的弦,振动的频率正在趋于同步。
第二,碎片的内容在变得极其精细。从笼统的“环境噪音”,到具体的“日光灯嗡鸣”,再到“书页翻动时纸张的摩擦声”,最近甚至包括“指尖划过平板玻璃屏的细微刮擦感”。这些细节琐碎到她本人都未必察觉,却被他精准地捕捉。连接在增强,像焦距被一点点调准,图像从模糊变得锐利。
她在笔记旁画了个问号。这是好事,还是更深的纠缠?
周四下午,她结束了一组复杂的仿真计算。点击保存时,她习惯性瞥了眼屏幕右下角:15:08。她开始计算的时间是14:30,持续了三十八分钟。合理。
她关闭程序,移动鼠标,准备整理结果。视线再次扫过时钟。
15:11。
宋砚遥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刚刚看的时候,分明是15:08。然后她做了什么?只是移动光标,点击了关闭按钮,过程最多两三秒。现在却显示15:11。
中间的三分钟,去了哪里?
没有眩晕,没有困顿,记忆平滑得像一面完整的镜子。她甚至无法确定,从14:30到15:08那三十八分钟是否真的连续——或许中间早已嵌入了许多这样微小的、不被察觉的断层,只是她从未发现。
她盯着时钟的数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她在笔记本上写下:“15:08 -> 15:11,记忆断层,约3分钟。无前兆,无体感。”
然后,她用力揉了揉眉心,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头疼,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种源于认知失序的、沉重的疲惫。
第二天在食堂,她对面的同事正侃侃而谈学院职称评审的轶事。宋砚遥听着,舀起一勺汤。勺子递到唇边时,她顿住了——汤碗已经少了近半,口腔里残留着温热的液体滑过的感觉,但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喝下这一口的。没有舀取、送入口中、吞咽的记忆,过程被干净地抹除了,只留下一个“已喝过汤”的结果。
她放下勺子,动作很轻。低头看碗里的米饭,也少了大约三分之一。她确实吃过了。
她抬手看表。从坐下到现在,过去了八分钟。她只记得打饭、落座、同事开始说话,然后就是此刻。中间理应存在的咀嚼、交谈、数次举箸的动作,全部消失。
中午回到实验室,她没有立刻工作。她打开数据分析软件,调出共享文档里所有已被双方交叉验证过的碎片事件。她以这些事件实际发生的真实时间为横轴,以事件对应的传递延迟时间为纵轴,生成了一张简单的关联分布图。
当图表在屏幕上展开时,宋砚遥的呼吸凝滞了。
那些代表事件的黑点,分布得极不均匀。在时间轴的中后段,大约对应着雨夜之后到初吻前后的那两周里,黑点密集得几乎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团浓重的墨迹。而在那之前和之后,事件则稀疏得多,松散地散落在轴线上。
更让她心惊的是纵轴——那些密集事件对应的延迟时间,几乎全部被压到了极低的水平,在图上形成一道陡峭的“深谷”。
高密度的事件簇,与超低延迟的传递,严丝合缝地耦合在同一个短暂的时间区间内。
这不像自然发展的趋势。
宋砚遥盯着那诡异的图形,仿佛能看到两条无形的边界,从左右向中间狠狠挤压,将原本可能更分散的事件和更长的延迟,强行压缩进一个狭窄的时空口袋。事件被挤得透不过气,连信息传递的阻力也被挤压到了近乎消失。
然后,压力似乎松了些许。事件变稀疏了,延迟也略有回升,但整条轴线看起来已经变形,不复平直均匀的常态。
“挤压……”她低声重复这个从心底冒出的词。
这感觉不像连接在自然增强,更像某种外力作用下的扭曲变形。而当挤压过度,材料本身开始出现裂痕时,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图表上那个陡峭的U型深谷,又想起自己丢失的三分钟,和食堂里平滑过渡的进食过程。
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接下来的几天,外部世界的压力也开始悄然渗透。
她收到一封陌生邮件,标题客气:“关于您与陆寻先生合作的咨询”。内容委婉,但指向明确,询问她作为科学顾问的细节,并“顺带”关切她与陆寻的“私交”。附件是一张高像素照片,拍的是她和陆寻上周从A大实验楼并肩走出的背影。
她没有回复,直接删除。
三天后,在实验室楼下,一个自称物理系研一的女生拦住了她,眼神闪烁,右手始终放在外套口袋里。宋砚遥以有事为由刷开门禁离开,透过玻璃,她看到女生在原地站了片刻,掏出手机快速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