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瞬间的错位感很轻,像飞絮拂过皮肤,没留下什么痕迹。他已经习惯了生活中偶尔冒出这些没头没尾的碎片,它们有时候会出现在梦里,有时候会在他对着空白文档寻找“手感”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自己浮出来。他拿过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几个零散的字词,又锁上屏。
手机备忘录里,类似这样不成句的记录还有很多。它们躺在那里,只是一些感觉的标本,剧本素材。
就在宋砚遥沉浸于设备谜题和自身那些微小异样感的几天后,《回响》项目组发来了新的邮件。附件里是一份整理过的“梦境/意识碎片素材库”,说是为了丰富剧本中“跨宇宙信息”的细节质感,让他们帮忙看下是否有逻辑上不妥的地方。她没有多看,只简单扫了一下,便将文档转发给协助项目的研究生,要求做初步的归类和分析,自己则继续专注于数据的谜题。
几天后,研究生的归类文档返回了。宋砚遥点开文档,本打算快速浏览后如果没有调整就反馈给对方团队。
然而,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那些被分门别类的“碎片”描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碎片07】:密闭车厢内,淡淡的桂花甜香,隐约混合着新车皮革特有的气味。注意到空调出风口悬挂的色香囊,手工刺绣,还有一个略显歪扭的卡通猫爪毛毡挂件和它绑在一起。
【碎片12】:视野前方是弧度优美的超长曲面屏幕,界面上,一辆简笔画的模拟车辆正在渲染出的黄昏高架道路上平稳滑行。视线余光瞥见中控台角落,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金属贴纸,图案是猫咪优雅的侧影。
【碎片18】:深夜静谧工作环境,背景有仪器低沉的规律嗡鸣。在嗡鸣的间隙,似乎能捕捉到一种极轻微、短促的“咕噜”声,类似小型猫科动物满足时的喉音,一闪即逝。
【碎片23】: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中,一块明黄底色、黑色粗体字的招牌反复出现——“速洁汽车美容护理”。
【碎片31】:短暂停车等待红灯时,视线扫过副驾驶座位。上面放着一只浅灰色的棉质托特包,包口没有完全收紧,露出一角淡蓝色的保温杯杯身,杯盖旋钮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不起眼的磕碰旧痕。
……
宋砚遥的呼吸缓了下来。这些细节太过琐碎、私人,却与她真实的生活细节……一样……
她从未完整读过《回响》的原著小说——自接手顾问工作以来,她一直专注于剧本大纲和理论设定背景,对那部匿名连载的网文并无兴趣,也抽不出时间。
但此刻,她看着这些文字,一种被无形窥视感,悄然蔓延。这不再是单纯的巧合,也不再是个人疲劳的幻觉。当散乱的点被系统性地陈列在眼前时,一种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图景隐约浮现。
她关掉文档,良久没有动作。
沉默良久,她给制片人林晚回复了一封邮件,语气克制:
“林女士,您好。已收到素材文档。为更精准地把控科学设定与情节的贴合度,希望能近期安排一次细节沟通,就这些‘碎片’的构成逻辑与后续调整方向进行深入探讨。时间地点可由您方安排。”
她没有指定沟通对象,只提出与“贵团队”进一步沟通的需求。
会面安排在一处僻静的私人茶室,隐匿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小路尽头。宋砚遥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料与淡淡茶香混合的气息。包间里,只有陆寻一人。他今日穿着简单的烟灰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未施妆发,少了些镜头前的雕琢感,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疏淡。
“宋博士,请坐。”陆寻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林姐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抽不开身。今天就由我来对接,希望你别介意。”
“不会,您太客气了。”宋砚遥点点头,在他对面落座,将随身带来的帆布包放在一旁。服务生悄声进来斟茶,是清亮的白茶,热气氤氲上升,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安全的屏障。她本以为会是编剧或更熟悉的制片助理在场,陆寻的出现虽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是主演,了解核心内容。
短暂的静默。陆寻没有急于切入工作,而是拿起茶壶,为她添了一次水,自己也端起杯子慢慢啜饮了一口。他的姿态放松,但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观察,似乎在衡量合适的开场。
宋砚遥也没有立刻拿出文件。她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让她稍显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状态,考虑如何开口,和这位……主演……沟通。
“茶还可以吗?”陆寻开口,语气寻常,“林姐说您对素材有些想法,我挺感兴趣的。那些碎片,团队收集整理了很久。”
“挺好的,抱歉,我不太懂品茶,说不出什么门道。”宋砚遥放下杯子,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顺势进入正题,“关于那份‘碎片素材库’。从顾问的角度看,我认为有些细节可能需要稍作调整。”
她将手伸向帆布包,拿出那份薄薄的打印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回响》的核心设定,在于‘信息’以非经典、碎片化的方式跨越边界。我们之前讨论的重点,多在于其宏观机制和逻辑自洽。但这次看到那些极其具体的‘碎片’描述……”
她抬起眼,语气平稳专业:“它们在叙事上当然生动,有质感。不过,站在构建一个更普适、更专注于科幻内核的框架立场上,我个人建议,部分细节的‘特异性’可以稍作模糊处理。过于独特和私密化的个人印记,可能会让读者或观众不自觉地偏离对核心设定的关注,转而猜测现实原型,这或许会削弱概念本身的力量。”
陆寻认真地听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宋砚遥将打印件轻轻推至桌子中央:“这是我初步梳理的一部分例子,以及对应的修改建议。主要集中在感官细节和物品特征的泛化上,比如调整气味描述、变更店铺名称或物品外观的某些独特标记。改动幅度不大,目的是在保留情节功能和氛围的同时,减少可能存在的……不必要的现实感。”
陆寻这才伸手拿过那份打印件。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不过七八条的列表和旁边简短的备注。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挲声。他脸上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审阅,但渐渐地,某种细微的变化出现了——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遇到了意料之外情况的、纯粹的疑惑。他的目光在某些条目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良久,他放下纸张,抬起头,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明显浓了些。
“宋博士,”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疑问,“我理解您从设定纯粹性角度的考量。不过,能具体问问吗?您提议修改这些细节——比如香囊的气味和图案,或者店铺招牌的颜色——是觉得它们本身不够合理吗?”他顿了顿,选择着措辞,“还是这些描写,让您觉得不太能接受?因为有些改动仅仅是换个名字,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宋砚遥沉默了片刻。茶室很静,只有清浅的流水声隐约传来。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最终决定坦诚一部分。
“不好意思,关于这些修改,我应该要坦诚一点,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稍缓,“这些片段……和我个人的生活细节有一些相似。虽然知道应该是创作巧合,但我觉得很怪异,而且这些改动应该对剧本本身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修改后,也能能保留情节功能。”
陆寻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清单,仿佛在重新审视每一个字。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宋博士,你列出的这些片段……”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都非常具体。”
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看向她:“你能告诉我,这种‘相似’具体到什么程度吗?”
宋砚遥迎着他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娱乐圈式的浮光,只有认真的询问。她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久。那些具体对应的细节——她的香囊、她的贴纸、她常去的洗车店、她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在喉间滚动,却终究没有说出口。这种被“复刻”的感觉太过私人,甚至有些荒诞,她不知该如何在不显得过度反应的前提下表述。
陆寻看着她细微挣扎的神色,没有催促。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轻轻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我说下一句话之前,”他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而清晰,“宋博士,我希望之后能听到你最真实的想法,哪怕你觉得那听起来不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她。
“你挑出来的这些片段,之所以让你感到不适,是因为它们几乎精确地描摹了你的某些生活细节,对吗?”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而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这部小说的原作者,是我。‘零’就是我。你手上这些让你感到困扰的碎片——每一个,都出自我手。它们恰巧不是编剧团队的二次创作新融入的素材,也没有经过二次加工,它们来自我这里,原原本本,没有改动。”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想要改掉它们吗?或者说,它们到底和你的现实,重合到了什么地步?”
宋砚遥彻底愣住了。茶室的空气仿佛凝固,远处的水声变得异常清晰。她看着陆寻,那张被无数人熟识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演痕迹,只有一种严肃的坦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她以为自己在处理一部普通科幻作品的改编,在审查一些虚构的剧情素材。但此刻,那些碎片突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和来源——它们来自眼前这个人最私密的领域,而现在,它们正与她最日常的现实发生着诡异的交叠。
“我……”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感到言辞匮乏。那些具体的对应细节,此刻不再是简单的“隐私被触碰”,而变成了一个巨大谜团的入口。
她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更根本的疑惑,声音很轻:
“陆寻,你大学时……有没有参加过陈远教授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