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悬在芬恩喉咙里。
是那个人吗?
是那个在雪地里弯腰抱起他的人吗?
是那个写下“不要找”的人吗?
是那个他等了三年、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位置、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吗?
他张了张嘴。
“汉斯先生……”
汉斯看着他。
“这个——”
芬恩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是谁。
他从来没有问过“芝加哥那笔钱是谁给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每月1号账户里会多出刚好够我活着的数字”。
他遵守了“不要找”。
三年。
他以为他遵守得很好。
他以为他不需要知道了。
他以为——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膝盖缝着不确定的明天,面前摆着一张需要他用整个职业生涯去押注的赌桌——
他忽然无比、无比、无比地想知道:
——是你吗?
——你会为我做这些吗?
——你……还记得我吗?
他没有问出口。
他张着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害怕答案。
他害怕汉斯说“不是”。
害怕这真的只是又一次善良的巧合,勒沃库森某位他不认识的官员发了一次善心,慕尼黑那边刚好有一个空出来的手术排期——
害怕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他受伤了。
害怕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他在等。
害怕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起过——
芝加哥的雪夜里,有一只冻僵的小鸟,被他弯腰抱起,随手放进了一家廉价旅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芬恩?”
汉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芬恩低下头。
“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再给我一天时间。”
“我想……再想想。”
汉斯看着他。
很久。
然后汉斯站起身。
“好。”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听你的答案。”
他没有问芬恩在想什么。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需要一天。
他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把大衣内袋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往里推了推。
有些问题,他决定不问。
有些答案,他决定让它们再等一等。
门关上了。
芬恩一个人坐在诊疗室的长凳上。
窗外,勒沃库森十一月的夜幕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训练基地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只剩下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光晕,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团柔软的影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
空的。
那张纸条在家里。在抽屉里。
他从来没有把它带在身上。
他以为他不需要了。
他错了。
——是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滚烫的石子,卡在他喉咙里。
是你吗?
是你在三年前的那个早晨,把一张写着“不要找”的纸条,放在我的床头吗?
是你在每一个月的第一天,让那笔刚好够我活着的钱,准时到账吗?
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训练、比赛、受伤、倒下——
然后,又一次,伸出了手吗?
是你吗?
——是你吗?
他把脸埋进掌心。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因为那个人说“不要找”。
因为那个人不希望被找到。
因为那个人——
可能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孩子,把这四个字,当作圣旨,遵守了三年。
三年。
他从来没有找过。
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等。
而现在,他躺在勒沃库森诊疗室的长凳上,膝盖肿着,明天需要给一个答案——
手术,还是不手术。
赌一把,还是带着定时炸弹继续踢。
把一切都押在那个“可能”上,还是——
认命。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不知道慕尼黑那个“全德最好的团队”是谁帮他联系的。
他不知道勒沃库森“承担的一部分费用”,另外那部分是谁在付。
他不知道汉斯今天下午打出去的那几通电话,对方是谁,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年前,有一个陌生人在雪地里弯腰抱起他。
他只知道,那个人写下“不要找”。
他只知道,他遵守了。
——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等。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
路灯的光圈越来越模糊,像要融进夜里。
芬恩坐在长凳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肿胀的膝盖轻轻抱进怀里。
——是你吗?
——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选哪一种?
——你会希望我带着这颗定时炸弹,就这样踢下去,赌它不会再响吗?
——还是,你会希望我去做那个手术,然后花六到九个月,慢慢、慢慢地,重新跑起来?
——你会等我吗?
——你……还在等我吗?
他没有答案。
窗外的夜,一点一点,把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