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补充道:“让这个过程,被他看到。”
下午1:25,战术演练开始。
天空比上午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芬恩被分到了红队,位置是右中场。对面白队,拥有U17的主力框架,包括队长马库斯和核心塞巴斯蒂安。赫伯特站在场边长桌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战术板,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比赛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队熟悉的控制节奏。他们的传切配合默契流畅,压迫就像不断收紧的渔网。红队很快被压制在半场,球很难通过中场。
芬恩在前十五分钟几乎像隐身。当他终于在后场接到一次解围球时,白队的两名中场已经像钳子一样从左右合围过来。
传球线路被封死。
转身空间被压缩。
最近的队友也被盯死。
绝境。和上午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更开阔、更正式的战术背景下。
那一刻,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冻硬的草皮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芬恩能看到白队防线在整体移动中产生的细微裂痕——因为红队被压得太扁,白队的左边后卫不自觉地将位置提得非常靠前,几乎到了中线附近;而中卫马库斯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准备反击的红队前锋身上;白队整体阵型因为压迫,右路出现了短暂的回防不及。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图像在脑中闪过。
他没有试图护球或回传——那只会让包围圈彻底锁死。在两名防守队员即将形成合围、身体已经接触的瞬间,芬恩用尽腰腹力量对抗着冲撞,右脚外脚背绷紧,对着身前半米处冻得梆硬的草皮,狠狠抽了一记贴地长传!
球不是传给任何一名被盯死的队友。
球像一道离弦之箭,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直奔白队左后卫身后那片暴露出的、巨大的纵深空当而去!
那不是传球。
那是一次赌博。
一次基于“执拗的寻找”和冰冷计算的赌博。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站在高凳上的赫伯特。他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
球沿着一条近乎笔直的、完美的贴地线路疾驰,而红队的左边锋——一个以速度闻名的U17队员——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信号,瞬间将速度提到极致,拼命追赶!
老詹!下快攻!
白队左后卫大惊失色,仓促转身回追,但启动慢了,而且他站得实在太靠前了。中卫马库斯反应极快,怒吼着横向移动补防,但红队左边锋已经抢先整整两个身位拿到球,顺势一趟,切入禁区!
单刀!
面对出击的门将,红队左边锋冷静地用脚弓推射远角——
球擦着门将指尖,滚入了网窝!
1:0!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红队队员的吼声和击掌。那个进球的左边锋兴奋地冲回来,用力搂了一下芬恩的肩膀,大声喊道:“见鬼!你怎么看到那条线的?!我都没敢想!”
芬恩被撞得晃了一下,喘着粗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望向场边。
赫伯特已经从高凳上下来,站在长桌旁。他没有欢呼,没有微笑,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拿起笔,在战术板边缘空白处,快速而用力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对助理教练说了句什么。
助理教练吹哨:“比赛继续!”
但芬恩看到,赫伯特写完后,目光再次投向场内,在他身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接下来的比赛,芬恩依然失误频频。一次停球直接停给了对手(幸好队友补救);一次对抗中被完全弹开,摔得很狼狈;一次传球意图太明显,被轻松拦截。
但白队的防守队员,尤其是负责他这一侧的中场和边后卫,明显加强了对他的警惕和贴身。他们不再给他轻松观察和起脚的空间。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技术平平、却有一双异常冷静的蓝眼睛的小子,下一次会不会又找到那条致命的“缝隙”。
比赛最终以1:1结束。白队凭借一次耐心的阵地战配合,由塞巴斯蒂安远射扳平比分。
演练结束后,赫伯特再次集合所有人。天色更暗,训练场的照明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投下苍白的光晕。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他的声音被寒风送过来,依旧不带感情,“U15的四位,你们可以回去了。”
没有评价,没有总结。
就在芬恩转身,随着有些沮丧的卢卡斯和疲惫的哈特曼、维贝尔一起走向场边时,赫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渐起的风声:
“施耐德。”
芬恩的脚步顿住。另外三人也停下来,回头看去。
赫伯特已经收拾好战术板和笔记本,正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芬恩。
“明天早上7点30分,”赫伯特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里。U17的晨练,你参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限明天。跟不上节奏,处理不好球,就回你的U16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拎起自己的装备包,转身走向办公楼。助理教练示意其他人解散。
场地上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街道的声音。然后,各种目光投射过来——U17队员们带着惊讶、好奇和更深的审视;卢卡斯一脸难以置信;哈特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分析着;维贝尔轻轻吸了口冷气。
芬恩站在原地,没有动。冰冷的风灌进他湿透又半干的训练服领口,激起一片寒栗。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确认刚才听到的话。
不是正式调入。
甚至不是“试用”。
只是一次晨练。一次观察。
但这已经是那扇通往更高层级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狭窄,冰冷,但确实是缝隙。
他慢慢转过身,走向更衣室。手指因为寒冷和之前的激烈对抗有些僵硬。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枚新年硬币。
金属冰凉刺骨。
但他的掌心,因为紧握而微微出汗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滚烫的余温。
第一天,以被碾压开始,以一道缝隙结束。
而明天早上7点30分,那扇门后的世界,将第一次正式向他展露其全貌——更快的节奏,更强的对抗,更严酷的淘汰法则,以及,一个需要他用“执拗的寻找”去面对的、全新的战场。
夜色彻底吞没了勒沃库森。训练场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将少年们离开的身影拉得很长,又很快揉碎在黑暗里。
明天,将是另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