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老师把他们三个叫到办公室时,话短得像电报:“州际数学建模挑战赛,一个月后。你们三个,一队。图书馆研讨室,放学后自己练。”
然后,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去年比赛的真题:《评估废弃铁路廊道改造潜力》。
“拿这个练手。下周五前,给我个思路。”老师说完就低头批改作业,意思是“可以走了”。
三个人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不苟言笑、擅长统计的印度裔女生普莉亚,和能把代码当母语说的瘦高个极客男莱恩;还有约翰史密斯,那个沉默寡言、据说脑子里只有足球和古怪笔记的转学生。
怎么看,这都不像一支队伍,更像三个被随机拼凑的错误代码。
第一次在研讨室坐下,沉默厚得能切开。普莉亚率先打开她的活页夹,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明确分工。我负责文献综述、数据收集与建立初步数学模型框架。”
莱恩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接口道:“行,那算法实现、数据可视化和最终报告的技术部分归我。”他看向芬恩,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你呢?”的意味。
芬恩面前只有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足球符号和简化图表。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试着把问题,变成我们能看懂的样子。”
普莉亚和莱恩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懂?问题不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芬恩说的“看懂”,是另一种东西。
当普莉亚调出铁路沿线的枯燥人口数据时,芬恩指着地图上一个紧邻铁路的、低收入社区聚集点问:“住在这里的人,去最近的超市,如果不穿这条铁路,要绕多远?”
莱恩调出街道网络,快速计算:“步行大概……多花二十五分钟。”
芬恩在那个点上画了个圈。“所以,对这些人来说,这条铁路不是‘改造潜力’,是 ‘每天多浪费的五十分钟’ 。是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他用的词很简单,却让那些数字突然有了重量。
当莱恩兴奋地展示他用卫星图像识别的铁路锈蚀程度模型时,芬恩却问:“铁路旁边的栅栏,哪些段坏了?坏成什么样?小孩能钻过去吗?大人呢?”
莱恩愣住了:“这……卫星图看不出来。”
“但这是‘门’,”芬恩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缺口,“有没有‘门’,决定了人们是把这堵‘墙’当成障碍,还是当成可以偷偷使用的‘通道’。”
普莉亚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她意识到,这个沉默的队友,正在用一种他们完全陌生的方式 “阅读”题目。他不是在读文字和数据,他是在读那条铁路和它周围生活的肌理。他问的问题,数据库里没有答案,却直指问题的核心——人,会怎么对待这片空间?
最初的尴尬和隔阂,在一次次的“芬恩式提问”中慢慢溶解。他们开始习惯,在罗列数据后,问一句:“john,从这个‘地上’的角度看,这意味着什么?”
芬恩也开始学习他们的语言。他会努力把“这片空当的防守很薄”翻译成“这里的空间连通性存在脆弱节点”;把“对手习惯从这里启动”说成“该区域存在高频行为触发点”。
感情,是在共同咀嚼难题、互相翻译世界观的过程中,一点点滋生的。莱恩会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贿赂”芬恩多讲点“街头观察学”。普莉亚会严肃地反驳芬恩某个过于直觉化的判断,但接着,又会熬夜帮他找到支持这个直觉的、哪怕很间接的文献或数据原理。
有一次,为了争论一个社区活动中心该放在铁路哪一侧,他们吵得面红耳赤。芬恩坚持必须放在“安全感”更强的一侧,哪怕数据上另一边人口更多。他急得差点又用足球打比方,最后憋出一句:“你把球传给一个被三个人盯着、虽然位置更好的队友,还是传给一个完全无人看防、位置稍差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