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中,学校组织外出参观科技展,大家兴致很高。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原来上周末我看过的,是我陪张苗老师来布展的。
说是帮她布展,其实是张老师带我去玩了,她说这个展览可好玩了,有各种昆虫和蝴蝶,还有能互动的科技装置。
布展那天张老师什么都没让我做,告诉我只需要在这儿陪着她就好了,我就拿着大袋的威化饼坐在椅子上咔咔地啃,把展厅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
学校组织观展的时候再三强调本次展览的珍贵,要求学生们只能跟着队伍按顺序看两遍,不能自由观展。
大家对这件事都很严肃,很多同学都挤着看互动展品,轮到我的时候,那千很凶地推了我一把,挤上去自己尝试。
我远远退出来,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闹哄哄互相争抢,我不是太在意没有互动的机会,布展那天我待到晚上七点多才回家,这个展品我都已经玩了好多遍了。
我站在台子上远远望去,那个在沙盘上晃动的铁球隐约从攒动的人群里露出半点身影。
我想起这件展品在周末的下午曾陪着我百无聊赖,而此刻它被人人争抢着,竟然变得如此珍贵。
张老师曾问过我长大后要做什么,我说我要当艺术家,把我所见过的一切美好都记录下来,把爱和希望传递给每一个看到我作品的人。我要让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美好。
中级班的学生很多,我每次画完自己的就开始帮张老师给班里的哥哥姐姐们改画,有时候我改完画就坐在那儿发呆,时间一长张老师也有些担心,认为学院的进度对我而言太慢,可能会耽误我。
中级班已经满足不了我的学习水平,但由于年龄太小,我本就是破格升班,不能再以这个年龄进入高级班学习了。
虽然不想我走,但她还是和爸爸建议给我请一位美术家教,这样更能跟着我的节奏提升。我不愿意离开张老师,可又知道这样确实耽误时间。
我很担心如果我离开这里,那个男老师又骚扰她怎么办,张老师说,小家伙,你放心,姐姐很快就要结束勤工俭学了,之后就去外地继续读书了。
她看我不愿意离开,又抱着我的肩膀说,狼牙妹,你会有更灿烂的未来,也会遇到更多很好的人。人这辈子会经历很多离别,等你长大后就会忘了我的,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等到时候你就不会难过了。
可我不愿意忘记她,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
我在手心写了一百遍她的名字,对她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张苗女士。
我把你好好记在心里了。
最后一次结束美院的学习后,我站在家门口,在正午的太阳地下久久暴晒,不愿进门。
一旦走进这扇门就意味着我和张老师的缘分结束了,我知道和前途相比,感情总是要往后放的。
爸爸看我闹小脾气,也懒得理我,回家忙别的事去了。
直到奶奶叫我吃午饭,我才走进院子里。
前两年爸爸把爷爷奶奶从乡下接回城里养老,奶奶很快就和附近的老太太们打成一片,奶奶爱美,又填了几身风格迥异的漂亮衣服,每天吃完饭就忙着要出门。
我们对奶奶迅速融入当地老奶奶群的本事连连赞叹,奶奶自己也很得意,每天吃饭的时候就会跟我们讲一些新的信息,比如带金丝边眼镜的老奶奶年轻时候是做什么工作的,穿着文艺范贝雷帽的那位她儿子娶了谁家的媳妇等等重要情报。
我和妈妈感到十分佩服,我们在这住了这么多年都不清楚这些情况。
爷爷依旧像在乡下时一样不爱跟人说话,每天窝在最里边的小屋里,看他厚厚的英语字典和电视。
他虽然不爱跟人说话,但总是会很认真地坐在电视机前跟读台词,有时候剧里的台词读得太快了他跟不上还会骂一句。
我经常和表妹学着他小声读台词,读一会儿就拍打着对方乐得咯咯笑。
这天爷爷又对着电视读台词,我和表妹趴在外屋的小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说爷爷从来不爱跟人说话,每天对着电视说这么多话。我说。
可能是预防老年痴呆吧。毕竟时间长了不说话也不好。妹妹说。
爷爷的名字真好听。我说。
我也觉得,听着就很像样,又英俊又有文化,我也想有这样的名字。妹妹说。
妹妹又感叹,好羡慕咱爷的后脑勺啊,圆圆的,好完美的一颗头。我的头就睡得扁扁的,为什么要给我睡扁头?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十分懊恼。
我说我也是,扁头还导致了脸大,你看爷爷还是瓜子脸,怎么不遗传给我。
我和妹妹相视叹气,发出难听的嚎叫声抱头痛哭。
爷爷写了很多英文词句的纸条,把它们收得整整齐齐。
亲戚们经常在我家里聚会,孩子们有时会恶作剧把爷爷的单词纸撒散得到处都是,虽然我有时候也会和爷爷说话拌嘴,但我觉得他们这样玩闹还是太过了,我有些生气,又喊不住他们,就弯腰一片片捡起来给爷爷叠好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