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看看。”柳子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阿海说道，随即迈步向那气派的大门走去。

步入大渊货栈宽敞明亮的主厅，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门外，厅内空间高阔，以屏风或柜台划分出若干区域，衣着整洁的吏员或资深伙计在各区后应答询价、登记文书，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木料、纸张墨香以及隐约来自库房的、各种奇异货物交织的复杂气味。

刚进门，便有守在门口、穿着统一青色短衫的小厮迎上，恭敬地递上一本装订厚实的册子，封面上端正写着“货栈暂存及承售货物大略”。

册子边角已有明显磨损，纸页也因多次翻看而略显毛糙，显然是流通过多次、供客人随手查阅的公用目录，或许定期回收更新。

“客官请先过目，此乃货栈内现有大宗货物之简略名目与估价区间，若有中意或欲细询者，可告知小的，为您引见相应区域的管事。”小厮语速平稳，训练有素。

柳子韫道了声谢，接过册子，与阿海走到一旁供客人休息的茶座区坐下，开始仔细翻阅。

册子内页以清晰端正的楷书，分门别类地列出了货物名称、大致产地/来源、当前估价范围、以及存放的库区编号，果然如阿海所言，品类繁多，琳琅满目：海外来的，有标注“南海珍珠”、“天竺檀香”、“波斯地毯”、“大食琉璃器”、“暹罗犀角”、“倭国金箔”等等，尽是奇珍异宝、名贵香料，估价不菲。

大渊出口或暂存的，则有“青花细瓷”、“锦缎丝绸”、“徽州贡墨”、“湖州湖笔”等，皆是瓷器、丝绸布匹这类传统优势商品，同样价值高昂。

翻看片刻，柳子韫心中已然有数，这大渊货栈，正如其官方背景和位置所示，主要服务于大宗、高价值、标准化程度相对较高的进出口贸易，交易的货物要么是奢侈品，要么是利润丰厚的传统大宗出口商品，管理规范，信誉保障，但门槛也高，手续费不低。

“物品确实齐全，都是好东西。”柳子韫合上册子，低声对阿海道，“可惜，大多过于贵重，且非我此行所需。”

他寻找的牛油，属于食材类、生活物资，单价不高但需求稳定，显然不属于这种“高大上”货栈的主流经营范围，这里或许偶尔会有来自海外的珍稀油脂，但日常烹任用的牛油，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本目录上。

阿海显然也明白，点点头，悄声说：“公子要找的那类货，怕是得去‘杂市’或者专做南北货、山货海产批发的大栈房看看，那些地方更接地气，三教九流都有，货品也杂，说不定能有线索。”

柳子韫将册子交还给门口小厮，客气地表示暂无所需，小厮也不意外，显然很多客人来此也多是了解行情或寻找特定高端货品。

走出大渊货栈，门外喧嚣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柳子韫并不气馁，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官方货栈的高端定位，反而帮他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缩小了搜索范围。

“阿海，”他转向向导，“你说的‘杂市’和那些做大宗日常货品的栈房，主要在哪个方向？带我去看看。”

“好嘞，公子请跟我来，咱们往码头西边走，那边有几条街，做食材、药材、普通布匹、日用杂货批发的多，人也更杂些，但消息灵通，货物流转快。”阿海精神一振，立刻引路。

离开秩序井然但“高高在上”的大渊货栈区域，随着阿海的指引，柳子韫明显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变化。

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地面也不再那么整洁，两旁店铺的招牌更加随意甚至潦草，货物直接堆放在店门口或街边，空气中混杂着更浓郁、也更接地气的味道——鱼腥、牲口味、药材的苦香、陈粮的气息、以及汗水与尘土。

这里就是阿海口中的“杂市”，一个更贴近民生、交易更灵活、人员也更为混杂的批发与集散地。

力工、小贩、本地铺户的采买、形形色色的中小商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响成一片，充满了草根商业的蓬勃生机与喧嚣。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仔细扫过一个个摊位和店铺，这里商品确实包罗万象，成筐的干海货、堆积如山的各色豆类谷物、捆扎好的皮毛、散发着浓郁气味的药材、廉价的布匹、粗糙的陶器铁器……柳子韫主要留意那些可能与油脂、食材相关的摊位。

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在一个相对宽敞的拐角处，柳子韫的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摊位不大，地上铺着几张色彩斑斓、带有异域风格的毯子，上面琳琅满目地堆放着许多小物件和货物，从精巧的银器、镶嵌宝石的匕首、奇特的香料小包、到成卷的羊毛毡、风干的肉条、甚至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矿石块……什么东西都有一些，但数量都不多，显得杂乱而有特色。

而摊主本人，更是引人注目，那是一位满脸浓密大胡子的胡人，深目高鼻，皮肤被阳光和海风镀成古铜色，他头缠白色布巾，身穿宽松的绣花长袍，腰间系着宽皮带，上面挂着几个小皮囊和一把弯刀——这打扮，竟与柳子韫前世在童话书中见过的阿拉伯商人形象颇有几分神似。

此刻，他正操着生硬但勉强能听懂的大渊官话，与几个本地小贩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眼神精明而活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