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走近些才看清,宋大海怀中抱着的,是一匹色泽鲜亮、红得正艳的绸缎子,那红绸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质地看起来相当不错。
宋大海用他那双常年劳作、略显粗糙的大手,极其小心地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眼神专注又温柔,与他平日跑船送货时那副干练爽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子韫心下明了,这想必是宋大海特意为那位即将过门的未婚妻挑选的,多半是用来做嫁衣或婚服的料子,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暖意和笑意,放轻脚步走到近前,轻轻唤了声:“小叔。”
宋大海闻声,像是做小动作被逮到的孩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迅速飞起一片红晕,手忙脚乱地将那匹红绸塞进骡车上的一个包袱里,还用其他东西盖了盖,这才看向柳子韫,嘿嘿笑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子韫,你回来了?事儿办妥了?”他挠了挠头,问道。
“嗯,都妥了。”柳子韫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上那隐约露出一角的红绸,假装没看见宋大海的窘态,只微笑道:“小叔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宋大海的脸更红了,支吾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期待和不确定,小声问道:“子韫,你……你觉得那布……好看吗?她……她会喜欢吗?”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平日里风风火火、颇有主见的汉子,此刻竟流露出如此羞涩又忐忑的神情,柳子韫心中既觉有趣又感温馨,爱情与婚姻的期盼,果然能让最粗犷的人也变得柔软。
他认真地点点头,语气诚恳:“很好看,颜色正,料子也好,非常喜庆,做婚服再合适不过了,小婶一定会喜欢的。”
得到柳子韫略带揶揄的肯定,宋大海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连眼睛都亮了几分:“真的?那就好,那就好!我挑了半天,就怕颜色不正,料子不够软和……”
两人上了骡车,宋大海挥鞭轻喝,骡车便吱吱呀呀地踏上了回程的路,或许是因为心中喜悦满溢,又或许是觉得柳子韫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路上,宋大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那未过门的妻子。
通过他的讲述,柳子韫也大致了解了情况。
姑娘姓于,是下河村一户普通庄户人家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比宋大海小了四五岁,虽然家境寻常,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勤快、孝顺、性情温婉,一手女红和灶上活计都很拿得出手,上门求亲的人家不少,但她父母眼光也高,想给女儿寻个稳妥可靠、日子有奔头的人家。
“也是咱们宋家这两年,托你的福,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了。”宋大海语气里带着感激,“你爷奶他们做主,给我备足了像样的聘礼,礼数周全,这才显得有诚意,再加上我咱家有这门手艺,虽说辛苦些,但收入稳定,比光靠种地强,她爹娘打听过后,觉得咱们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我人也还算踏实肯干,这才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他说起姑娘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我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媒人领着远远看了一眼,一次是下定那天,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干活也利索。”
柳子韫安静地听着,不时附和两句,他能感受到宋大海话语中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对那位于姑娘发自内心的喜爱,以及对建立自己小家庭的向往,这份朴实而真挚的情感,在这秋日归途的微风中,显得格外动人。
“日子定在下个月,那时候家里还没忙起来,正好办事。”宋大海最后说道,脸上满是期待,“到时候,子韫,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那是一定。”柳子韫笑着应承,“小叔大喜,我们全家都去贺喜,到时候,我和小树也备份厚礼。”
“嗨,人来就好,人来就好!”宋大海连连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骡车在食肆后院停稳,柳子韫跳下车,与宋大海道别,目送他赶着车往老宅方向而去,这才转身进了食肆。
午后已过,晚市未起,食肆里客人不多,宋小树正带着何青在柜台后核对今日的账目,见到柳子韫回来,宋小树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了上来。
“回来了?事情都还顺利?”他低声问,一边自然地接过柳子韫脱下的外衫。
“嗯,很顺利。”柳子韫点头,拉着宋小树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将今日在县城的安排——勘察铺面、与王师傅沟通装修构想、以及初步决定将那铺面打造成一家以火锅为主、兼具体验与商品销售的专门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宋小树听得十分专注,眼中异彩连连,他虽对县城的繁华和竞争有些本能地敬畏,但对柳子韫的眼光和规划能力却是深信不疑,听到要将火锅和自家的腐乳、未来可能的产品结合销售,他更是觉得思路开阔。
“这主意好!县城人多,见识广,接受新东西快,咱们的火锅和腐乳若能在那打开局面,日后就不愁销路了。”宋小树兴奋地说,随即又想到实际问题,“只是……县城铺面开销大,人手、食材供应都得重新打算,咱们这边怕是分不出太多精力。”
“不急。”柳子韫拍拍他的手,“装修就得一阵子,正好趁这个时间,咱们把腐乳再完善一下,看看能不能试制出适合的火锅底料,人手可以慢慢物色,食材供应,也可以从村里收了送上去,一步步来。”
有了柳子韫这番稳扎稳打的安排,宋小树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正事说完,柳子韫起身,走到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寻了块大小合适的木板,又回到前厅,就着柜台上现成的笔墨,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木板上写下两个端正醒目的大字——“收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