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山下波光粼粼的湖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青砖小院拔地而起,看到了宋小树在院子里带着孩子们嬉笑,看到了自己在书房窗前安静读书……那里,将是他扎根于此世的起点,也是他与这个时代、与身边人产生最深刻联结的证明。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构建未来的强烈冲动。
……
回到家里,柳子韫寻了个两人独处的机会,将自己的想法——关于在村东南那片荒地建造一个属于他们自己家的构想,告诉了宋小树。
宋小树从刚开始的惊愕不解,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家,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着柳子韫缓缓道出缘由——为了读书的清净,为了他和孩子的安宁,也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居住拥挤——到后来的理解接受。
他的思绪飘回了过年祭祖时的情形,那庄严肃穆的祠堂,那按血脉亲疏排列的站位,他和子韫站在外面默默观看。
他是真爱着柳子韫的,这份爱让他敏锐地感知到夫君内心深处的渴望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他不想自己的爱人难过,也不想他被自己家里人掣肘。
宋小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知道柳子韫的能力,这个家能有今天,大半功劳都在子韫,可是在宋家,他终究不是那个做主的,阿爷、父亲、叔伯们尊重他,感激他,但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的——“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子韫是这样一个没有血脉联系的哥婿。现在,自己父亲也有了儿子可以承袭香火,家族的延续有了着落;子韫也给家里找了个好营生,让全家乃至全族都受益。
宋小树看着柳子韫眼中那份对独立空间的期盼,心中豁然开朗,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心血,改变了命运,现在,是时候让他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去施展更大的抱负,过更自在的生活。
下一步,就是自己该做的了,他应该站在夫君身边,支持他的决定,和他一起共同建造他们的未来。
想到这里,宋小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与爱人共同面对未来的温柔力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子韫的手,点了点头,用行动表达了无声的支持。
柳子韫得到了宋小树的答复,看着夫郎那双漂亮杏仁眼里从惊愕到理解,最终化为温柔坚定的全过程,心中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开心无比。他忍不住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宋小树微隆腹部传来的生命气息。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这个刚刚成型的小家。
然而,短暂的温馨过后,柳子韫的头脑便迅速冷静下来,喜悦不能冲昏理智,尤其是在宗法森严的乡下,他现在面临的核心问题,是怎么在丝毫不影响家族团结、甚至能进一步巩固亲情的情况下,让阿爷宋文山答应自己分家单过的请求,直接提“分家”两个字,在宋阿爷听来,无异于惊雷,是翅膀硬了就想单飞的白眼狼行径。
他太了解宋阿爷,乃至这个时代所有像宋阿爷这样的老人了,他们一生都在宗族社会里挣扎、经营,将家族利益、血脉延续和宗族名声看得高于一切,任何可能削弱家族凝聚力、被外人看了笑话的行为,都会触及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但是,柳子韫还是有方法的。
他的方法,来自于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核心就在于利用信息差和对世情人心的精准把握,他就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需要在棋盘上落下几颗关键的棋子,引导着需要说服的人自己走向他预设的结局,并且还要让对方觉得,这个结局对双方都有利。
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院子里熙熙攘攘、为豆皮生意忙碌的景象。脑海中,几条清晰的信息脉络逐渐串联起来:
第一,宋家现在的买卖确实做大了,豆皮生意不再局限于桃源镇,已经辐射到叶县下辖的好几个乡镇,每日的流水和雇工数量,早已远超一个普通农户的范畴,甚至超过了许多镇上的小铺面。
第二,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户籍问题,他回忆起在府城时,刻意在茶楼酒肆听来的关于税赋和户籍的议论。按照大渊朝的惯例和潜规则,像宋家这样经营规模达到一定程度,今年秋收后,必然会有税官下乡,重新核定各家的户籍等第和田产,以宋家目前明晃晃的经营状况,想要继续保持纯粹的“农籍”几乎是不可能的,极大概率会被评为“商籍”,或者更苛刻的“匠籍”、“灶籍”一类。
第三,科举门槛,这才是信息差的核心。他清楚地知道,虽然前朝那种“商籍及其三代以内子弟不得科考”的严苛禁令在先帝时期就已经废除,以示“四民平等”,但无形的歧视和限制依然存在。政策规定,商籍子弟若要参加科举,必须在童试阶段,就缴纳整整一百两银子作为“捐学银”,方能获得参与院试(考秀才)的资格。这相当于一张昂贵的入场券,或者,还有一条更简单粗暴的路子——直接向官府捐出三百两银子,可以绕过童试,直接被授予秀才功名,成为秀才中的第三等“附生”,这“附生”虽然地位不如通过正途考取的“廪生”、“增生”,名声也不太好听,但同样享有见官不跪、免役免赋等特权,并且获得了进入县学读书的资格。
一百两,或者三百两,这对之前的宋家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但对于即将被划为“商籍”、生意日益红火的宋家而言,这却是一笔未来必须面对的、关乎核心利益的支出。
柳子韫不打算现在就把“商籍”和“捐学银”这个爆炸性的、可能会让阿爷感到焦虑、恐慌甚至觉得丢尽脸面(毕竟农户崇尚耕读传家,商户总觉低人一等)的消息抛出来。过早暴露底牌,除了引起不必要的家庭震荡,没有任何好处,他要将这张牌留到最关键的时刻,作为确保自己计划万无一失的后手,或者作为应对最坏情况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