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也听说曹家的事了,此刻不予置评。只是说:“老爷子这样不行的,他自己会受伤,也会给同组的其他人添麻烦。你们当小辈的有时候还是要强硬点。”
然后他又问张子恒:“你之前不是给我抱怨,看仓库的老王死了后,仓库登记的活也是你兼着,实在忙不过来吗?要不就让这老爷子去?还像之前老王在的时候一样,每天给8个工分。”
张子恒早就想脱手了,闻言立刻连连点头:“陆家人一来就帮我分担了两件事,真是我的福星。”
“我爸那边还没说呢,”林晚霜见这事差不多定了,心头暗喜,但人设还是需要继续维持的,“你们让我见识了什么才是把老百姓时刻放在心上的子弟兵,即使这件事最后不成,我也一辈子记得组织的好。”
她说这话时还一脸纠结,像是在担忧老爷子不接这个工作一样。这让三人越发觉得她字字句句出自本心。
“这样吧,”已经担了“把老百姓时刻放在心上”的名头,李浩觉得自己不能不有所表示,“我现在和你一起去找老爷子,就说这是革命任务,不允许推卸。”
林晚霜赶紧道谢,储一恒要留下来盯着石料的事,张子枫因为要和陆父交接工作,便一起跟着去了。
运输组这头,杜枝花一肚子气撒不出去,只能阴阳陆父几句。
“老哥哥,你这儿媳妇不行啊。自己工作轻轻松松,到你这里就推三阻四。我看啊,你以后走不动了,她可不一定会给你养老。”
陆父压根听不懂她话里的机锋,他很是认真地说:“老妹妹,你这思想不对啊。我养大的是我儿子,不是我儿媳妇,养老自然该有儿子给我养。我养他小,他养我老。这才是正理。”
“至于儿媳妇,她愿意养我那肯定是因为我儿子,毕竟她是嫁给我儿子的,不是嫁给我。老妹妹,你这个思想,怪不得你大儿媳妇要抛夫弃子啊。”
陆父是真的很为她急:“你喊我一声老哥哥,我就得教教你,这个过日子,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咱不能有事让小辈上,没事了又想来管小辈。这不合理。该放权就得放,被小辈管着也挺好的。”
他之前就是既要遇事让儿子出头,又想给儿子把控大方向,结果被儿子下脸了。
现在他也想明白了,反正他听话,儿子就不可能不管他。听话他还不用自己思考,简直美滋滋。
杜枝花看着他说这些还一脸骄傲的样子,只觉得无话可说。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当爹当这么窝囊的?
他真的是男人吗?
连她都不如!
“老哥哥心态真好,”她敷衍的说,眼见放长线也是钓不到啥大鱼了,她决定简单粗暴直接捞好处,“老哥哥你咳嗽的那个药还有没有?给我拿点?老哥哥,你家石头床能不能给我借一张?”
陆父这边还没回答,就听组长叫他:“陆振华,过来一下。”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装满泥土的筐,慢慢往组长那里去:完了,光顾着聊天没干活,又要被扣工分了!
陆父走到组长那里,就看到了林晚霜和今早过来他们家的张子枫,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身形板正,长的很是清秀。
他过去还没说话,林晚霜就一把抓住他的手:“爸,这是李排长,这是张子枫。他们知道您会写字会算数又爱干净整洁,特意来找您去做仓库管理,您可千万别拒绝了啊!”
陆父有些懵,他儿媳妇一开口就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他听了半天好像是要给他换工作,换工作啊,他简直求之不得怎么还会拒绝?
当下他张口就要问::“我拒绝什……”
“爸!”林晚霜立刻打断他的话,“这次真不能听您的。看看您的手!”
她举起陆父的手给李浩张子枫看。
陆父的手保养的一直不错,现在这一看,青青紫紫红红白白很是吓人。
李浩当即摆出副严肃的样子:“老人家,你来改造自己的决心我们都看到了。但是身为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去哪里,对吧?”
陆父还懵着,不明白他们在干啥,明明简单的事还说这么久。
但此刻见李浩问,他本能地点头:“对?一颗红心干革命,哪里需要去哪里!”
李浩当即笑了:“觉悟很高!老人家,现在组织就有需要你做的工作,有没有信心干好?”
陆父跟着他们往仓库走,一路都是懵的。他压根不清楚为什么他们好像怕他不去看仓库一样。
去看仓库,写写进出库,没事就把地扫扫,还工具的时候再仔细检查。
这样的神仙工作不用挖野菜捡柴火一天就有8个工分。他为什么要拒绝?
还有,他儿媳妇现在怎么一脸感激涕零地在和这排长说什么“一切都是您的功劳,没有您在公爹肯定不会来仓库?”
他怎么就不会来了!?他非常愿意来好嘛!
算了,不能反驳。儿子跟他说了,儿媳妇和别人说话他再觉得奇怪也要晚上回家再问。
儿子说的话总是有理的,比如昨晚才叫他今天开始学习扫地,现在新工作就要扫地了。
看看自己的手,扫地还能有搬筐难吗?
陆父想了一路总算到了仓库,和张子枫快速办完交接,正式获得了这个职位。
“林作家,你还没去你的工作组报道吧。”等忙完陆父这边,张子枫陪着林晚霜走出仓库问道。
林晚霜也奇怪呢,到现在了,昨天陆家每个人都明确了工作。就她得到一句,你的组长会来找你的。
可是直到现在就,也没见到有工作组来见她去上工的。
她狐疑地看了看面前的张子枫:“我的组长是你?”
张子枫笑了起来:“惊不惊喜?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混了。我们的工作可不是只有记工分这么简单,我们要及时统计营地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写下来交给小褚,他会根据我们的统计上报连部调取,但是通常物资只有一部分,剩下的,我们需要拿着条子自己拓展渠道去采买。”
懂了,财务分析+采购,拓展渠道的说法也很好懂,就是拿着条子自己联系国营厂甚至找黑市。
想到这里她突然心念一动:“咱们这份工作需要去市里?”
张子枫点头:“是啊,先去连部搭顺风车……不过你会开车,咱们可以拿条子直接借车去。倒不用像以前那样要等着了。”
她顿时明白,能获得这份工作还与她露了一手车技有关。
“我男人也会开车,”她笑着问他,“从砾石滩回来就是他开的,他技术比我好。这工作咋不给他?”
张子枫的回答理所当然:“他是壮劳力啊,咱们营地缺壮劳力。”
好吧,所以她因为不是壮劳力,只用上半天工,会开车,所以拿到了这份工作。
听起来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呢。
“林作家这会儿是回去写作?还是跟我熟悉工作?”张子枫又问她。
“虽然我来到咱们营地时间还不长,但很多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想回去整理记录下来,明天我再来正式找你报道行吗?”
林晚霜脑海里已经有了框架,自然是要赶紧落实作家的名头,总不能哪天被人发现她这个作家一片文章都没发过吧。
张子枫自然是同意,于是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林晚霜回到地窝子,真就拿出纸笔,把自己记下来的文字誊抄在纸上。
边抄边改,很快一篇初稿就写好了。
她让小智扫描,帮她看一下有没有错别字,遣词造句是否有问题。
小智很快帮她将几处笔误标识出来。
等她改完,小智突然第一次主动提醒。
【小智:宿主要不要我对这篇文章进行独特性,文笔和创意方面的综合点评?】
林晚霜有点心动,突然,她警觉起来。这几个词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某个绿色小网站作者后台的功能。
她曾经听人讨论过,叫什么单机鼓励师。
额……这个讨论的结果是,信它你就完了。
“你的主动性很好,但这样的主动还是算了吧,”她收拾纸笔,“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一个非人类来鼓励的程度。”
小智的知识库还是用来查询资料吧,决策,出主意,这些都不适合它。
技术的更新迭代应该是帮助人们减少冗余的机械工作同时将知识更完整的传递下去。而非从事创造性工作,甚至妄图代替人类做决策。
所以她会使用小智的功能却也会避免自己去找它问策。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小智沉默下来,不再主动发言。
初稿写完,她也不急着润色。她简单地收拾了下,看时间还早,准备去陆沉舟和陆星野上工的地方看看。
深秋的午后,戈壁滩的天空蓝的惊人。
没有云,太阳直剌剌地悬着。
风是干的,带着带着咸涩的土腥气,一阵阵刮过。
走了几步林晚霜便感觉热,她看了眼,发现此时的实时温度是27℃,这样温度在T市还只属于夏天。
沿路看到的人都脱了棉衣帽子,甚至还有的干脆打着赤膊。
一路过来,路过运输泥巴和石头的地方,她看到杜枝花和曹小莲磨磨唧唧地抬着一个箩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在往前,看到陆星野和七八个孩子正拿着小小木铲和旧镰刀头,背着小柳条筐,正在边走边说话。
在往前,她看到身边有个男人唾沫横飞地指着曹小军骂,而他低着头用铁锹将地上堆积的硬土疙瘩砸碎,然后铲起来往筐里倒。
在往前,便看到有人拉着爬犁在已经挖过一遍,却仍旧看起来没有多少变化的灰白土地上来回行走着。
最后,她停住了脚步,看到了陆沉舟。
他和一群汉子站在盐碱地上,像是正在开疆辟土的士兵。
他们身前,是灰白龟裂如同劣质水泥一般的盐碱地。
他们身后,是被挖起堆成小土堆的泥巴块。
在这一块挥汗如雨不是个形容词,而是名词。
他们的单衣无数次被汗水浸透,又无数次被戈壁的风吹干。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汗渍。
“哐!”
他们铁镐抡圆了砸下去,声音闷哑,不像挖土,倒像砸在石头上。
镐尖只在灰白的硬壳上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人虎口发麻。
“这地,真他娘的比石头还硬!”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土上几乎瞬间就被吸干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咬着牙,一镐一镐地朝着前方砸过去。
林晚霜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这个年代的人。
他们吃着勉强裹腹的食物,却在做着后世用重工程器械才能做的事。
“小智,盐碱地可以用挖掘机开垦吗?这个年代有没有挖掘机?”她突然很想做些什么。
【小智:宿主,盐碱地可以使用重型挖掘机开垦。1968年有挖掘机,但这个国家暂时只有1立方米的中小型器械,它们属于重要装备。只能用于国防工程。而且因为太过耗油和技术受限,导致维修成本极高。】
林晚霜明白了,然而她不想放弃:“小智,结合我现在所处地区的技术情况,为我推荐可以改良用于开垦盐碱地的机械。”
【小智:宿主,以为你搜索知识库,结合你的要求,建议你使用“东方红-75”或“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进行改装。具体方案如下……】
正在她认真学习新知识的时候,陆沉舟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思维被打断,她抬起头想说话,却发现他身上的棉布背心上有一圈圈汗干了后留下的白渍。
“你的水里有放盐吗?”她当即皱了眉头,流了真么多汗,人如果不及时补充盐,可能会脱水的。
“开荒队拿的都是盐开水,”他解释了一句,却仍旧执着于问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又提到刚刚的想法:“我想着人拉爬犁太累了,如果用机器会省心。”
“问题是在油上,”他认真地给她解释,“汽油和柴油都是重要战略物资。我们这里并不是最难的地方,所以可以靠人力,就不能靠机械。”
这句话对林晚霜来说是当头一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21世纪人的思维模式,总觉得可以让机器解决的问题,就不该浪费人工。
却忽略了,虽然人很重要,但在这个一穷二白,勒紧裤腰带加油干的年代。有太多稀缺的东西都比人命珍贵。
“是我太天真了,”她喃喃道,“我只是希望大家别这么累。”
“狩猎队我会报名,会多弄些猎物回来给营地,”他突然说,“你可以想想怎么用人力把你说的破壳犁,搅拌滚筒和深齿耙。”
她听了这话下意识要说那得多费力啊,还不如拖拉机来带。可又突然想起,他们没办法用拖拉机。
正在这时候,一个老农打扮的赤膊男人走了过来:“林作家来了?这是怎么了?小两口吵架了?”
来人正是王光明。
他是开荒队的队长。刚刚陆沉舟过来也是跟他打了招呼的。
他是觉得陆沉舟磨蹭时间有点长这才过来看看,没想到一过来就看到林晚霜满脸都写着不开心。
林晚霜这才发现他,实在是他今天的打扮太不显眼了。
怕他误会,她赶紧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说:“我是突然觉得,大家都太难了。”
“就这?”王光明爽朗地大笑起来,“这再难能有我们当年爬雪山过草地难?那时候头顶的飞机动不动就要下个蛋,吃也没得吃,渴了饿了抓雪啃。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赢。”
“现在的日子和当年比,简直赛神仙!”他笑完又正色道,“上级说我们这代人多吃点苦,把地给垦出来,我们苦完后代就不会挨饿了,老子没后代,但是老子以后死了还得投胎回来。”
他说着,突然声音又低了下去:“封建王朝千百年都没人想着治理一下这沙子盐碱地,就冲这,老子觉得咱们就是牛。现在和当年一样,没人怕累,只怕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林作家,你是文化人,你说咱们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