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先扶着陆父下了车,然后是林晚霜和陆星野。等大家都站好了,他才上去背那两个大包。
“陆大哥,您这包里都是什么呀?”曹小莲用手绕着头发走过去,站在陆沉舟边上侧着脸对他微笑,声音又娇又媚,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陆沉舟看她一眼:“大姐,你头上一股子酸臭和泥巴味,能不能走远点?这味道让我想吐。”
“啊——”曹小莲爆发出尖锐的鸣叫。
下放前她刚刚烫了新的发型,为了展示她漂亮的头发,她根本没带帽子。
刚刚在车上被颠的吐了一头一身她难受的很,现在走过来把自己最美的侧脸展示给陆沉舟看,就是想套个近乎,看看他会不会怜香惜玉送她套厚衣服。
没想到,这个人压根不看她一眼就说“让我想吐”。
向来在男人堆里被追捧惯了的她哪里听过这么难听的话?当即被刺激的什么念头都丢开了,只想狠狠骂死他。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沉舟背着包就跳下了卡车。离开前还补了一刀:“对了,建议你不要笑,不然很像是在宣传封建迷信。”
曹小莲在车上跺脚大骂:“呸!你个四旧瘪三,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配不配!”
林晚霜是看到刚刚那一幕的,然而她没多少异样的心情。她和陆沉舟迟早是要离婚的,再说了,就曹小莲那样的,也就比原主强一丁丁点。陆沉舟要是这都解决不了,那只能说他太弱了。
她此时正抓紧观察开荒连的情况,脑子里开始构思从哪个角度来写稿。
突然小智的智能地图上出现两个人正从牌楼那里往他们的方向过来。
她立刻爬上一个土堆子上向着牌楼方向看去。
那是两个小战士,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插了个红旗,上面写着“苦水泉开荒连102排”。
她立刻招呼陆沉舟:“接我们的人来了。”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把陆曹两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哪呢哪呢?”杜枝花推开还在跟她抱怨的女儿,赶紧爬上土堆去看,她脚下漂亮的皮鞋现在全是泥土,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这次我得选个靠里头,不那么颠的位置。”
然后她的嘴巴就再也闭不上了:“板车?!他们就让我们坐板车?这能坐几个人啊?”
抱着儿子的曹大军闻言也急了:“搞什么名堂?不能派个车?就刚刚那种卡车也行啊。”
陆父在旁边听的有点不舒服,他虽然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但他没忘记他们是下放来劳改的。
看来杜妹子这一家还没把思想转变过来啊。
陆父能因为自己儿媳妇做了“危险”的事产生换个儿媳妇的想法,对于萍水相逢只是聊的来的人,自然不可能在对方流露出这样的思想后还能心无芥蒂的接近。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离曹家几人远了点。
陆沉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接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几人自然要往前迎迎。
曹小军那时髦的尖头皮鞋被地上的土坷垃绊了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体,对着那土坷垃狠踢一脚,骂道:“这特么什么破地方,连个路都坑坑洼洼的,烂的要死。”
陆父在前面走着,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转身看着杜枝花,有些疏离:“杜同志,我多句嘴,您得好好管管您家人的嘴了。咱们成分都不好,是来劳动改造思想的。可不是过来享福。被人听到惹出点事,只怕更不好。”
杜枝花听到“杜同志”就是心头一紧,在加上陆父后面的话,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她脑子一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心里暗骂一句陆父真是胆小如鼠,面上却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立刻上赶着一口一个老哥哥去拉近距离。
听着杜枝花将一切都推到老头子没得早,她一个妇道人家眼皮子浅不撑事上。直接把陆父给放在当家人的位置上。
陆沉舟陆星野和林晚霜就冷眼看着陆父在杜枝花和曹家人的吹捧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这老太婆可真会说,”陆星野低声感叹,“瞧咱爸那副不值钱的模样。”
“只要看紧点别让他说不该说的,做不该做的就行。”陆沉舟语气平静,“到了开荒团尽量住远点儿,别离太近。别串门。”
林晚霜心里默默总结:就是把杜枝花和曹家人给陆父当电子宠物用,他们不搭理不给投喂不给好脸。如果那家人还愿意上赶着给陆父提供情绪价值,那就提供吧。
很快,他们就遇到了来接他们的人。
“同志,这么小的车,我们坐不下啊。”杜枝花一看这板车模样,当下就抛下了陆父。
她眼睛不住地打量着那辆全是泥土沙子的车,努力掩饰住脸上的嫌弃。
小战士笑着解释:“同志,这车是我们排长特意抽调出来给你们拉行李的。当然,想坐人也行。反正是你们自己拉车。”
“什么?不是你们拉?”曹大军瞬间变了脸色。
林晚霜看了他一眼,这人穿着深蓝色棉衣棉裤,蹬着一双看不出原色的皮鞋。头发依稀看得出是大背头的模样,抱孩子的手法极其生疏,双手从孩子裆下穿过,压根不怕伤到孩子隐私部位。
而他的话,明显让那两个小战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晚霜懒得去管他们,直接走上前,对着两个小战士笑着说:“谢谢两位同志一路辛苦把板车送过来,也谢谢王排长特意抽调板车给我们用。”
高一点儿的小战士听到她说出团长的姓氏,立刻提起了兴趣:“这位同志知道我们排长?”
“过来路上有幸和赵铁柱连长多聊了几句,他提到了王光明排长,”她假装不经意地点出赵连长来,“两位能被王排长派来接人,想必平时也深受重用。”
一句话说的两个小战士心花怒放,再加上听出她不像是个普通下放人员,有意交好。他们三人很快就聊了起来。
杜枝花冷着眼看着聊的热火朝天的三人,就这功夫,这两个战士的姓名,年龄,原籍和在开荒排的职位他们站旁边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高个儿叫储一恒,今年17岁,山省人,是通信兵。矮个儿叫张子枫,今年22岁,容城人,主管给他们分住的地方和记工分。
杜枝花眼珠子一转,凑到陆父跟前去拱火:“老哥哥啊,你这儿媳妇真是不安分,当着你们家人的面,就和两个陌生男人勾搭上了。”
陆父也有点气这个,他本就觉得林晚霜不该抛头露面。但此刻他两个儿子都在跟前盯着他呢,这一句话说不对,这两个逆子是不会给他留面子的。
他强压着内心的愤怒,努力挤出个笑:“老妹妹,我儿子有分寸呢,再说了他们年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
杜枝花对他的没用程度又清楚了几分。
她当下撇了他,朝着陆沉舟走去:“陆家大侄儿,你看你媳妇儿……”
她话还没说完,陆沉舟已经上前几步把她扔在了原地。
杜枝花总算稍微体会到了女儿刚刚的憋屈感。然而她不是那个脑子不好的女儿,脸上笑容都没变,直接拐到陆星野身边。
“小野啊,你看你嫂子,你不觉得她和那两个男人靠的太近了吗?”杜枝花说完还幽幽长叹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些小媳妇儿都不是啥好人,搞不好人家早就想撇了你哥跑了。”
陆星野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婶子是在说你那个跑了的儿媳妇吗?婶子,你别笑了,瘆得慌。”
他是小又不是傻,坏人说的话,无论多有道理都不能听。而杜枝花现在就是他心中觊觎他们东西的头号坏人。
杜枝花被他的话差点气死,这个死崽子人不大,说话真特么讨厌。
林晚霜并不知道有人在试图激起陆家人对她的愤恨,就这会儿功夫,她已经打听清楚他们的确是要住地窝子,不过这地窝子也是分个大小和位置好坏的。
张子枫已经隐晦地暗示了她,会把现在还空着的,最好最大的一处地窝子安排给陆家,陆家和曹家的地窝子会尽量给安排的远一些。
而且他还提到,做饭队里头可以加个学徒工。
杜枝花没在陆家人身上讨到好处,又看林晚霜和那两个小战士都快聊到工作分配了,顿时眼珠子一转,提高了嗓门:“同志,咱们还走不走了?这再等会儿不会错过晚饭吧。”
储一恒看了她一眼,心里很不乐意,但她说的有理,只能张罗着:“陆振华陆星野上车,走吧。”
“等等,为啥是他们上车?”曹小莲当即黑了脸,“我脚都起泡了。”
张子枫冷着脸解释:“他们家儿媳妇说了,她男人拉车,让老头和小孩坐。你们家要坐也行,商量个拉车的人出来,和陆家换着拉呗。”
立刻杜枝花和曹小莲就齐刷刷看向家里的两个男人。
只是还没等她们开口,曹大军说话了:“别看我,我得抱着根宝,让小军拉。”
曹小军几乎是同时:“我不行,没力气,让大军拉。”
然后两人对视上,火花噼里啪啦。
“你抱根宝?你看看这姿势他舒服吗?要不是昨天一晚没睡,他能哭一路。”曹小军率先开炮。
“昨天在路上我儿子凭本事要来的吃的,我一口没吃到就被你抢了,他饿的直哭你还有脸说?”曹大军立刻跟上输出。
“又不是我儿子,再说了,他饿哭了也没见你给你儿子分口吃的。”曹小军冷笑道。
陆父听了半天,觉得这两兄弟真不是东西,一时间对杜枝花又多了几分同情。
他骄傲地看了眼自己两个儿子,感叹一个家真不能没爸爸,瞧他两个儿子多优秀啊。
林晚霜见曹家人又闹起来了,也懒得掺和,直接在棉袄上扯下块布头,爬到板车上开始清理。
陆星野二话不说有样学样上去了,陆沉舟找地方把包放下也要过去。
“陆家大侄儿,你这包里吃的用的不少吧?”杜枝花本来在劝架,现在看到他放包,立刻就转着眼珠过来了。
陆沉舟压根不搭理她,直接往板车那边去了。
杜枝花也不在意,看着陆父抹眼角:“老哥哥啊,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一看你就是个大好人,你看这吃的能不能匀我们点儿?”
陆父有些意动,主要是他觉得他们吃的是真不少。
然而他还没说话,陆星野跳下板车就冲了过来:“谁有吃的?咱们来边疆不就是为了挽起袖子干革命吗?你家被抄了难道我家就没事?我看你的脸皮是真厚,张个嘴就讨上饭了。”
他挡在陆父身前,压根儿不理会身后陆父拽他衣服的手:“还说和我们一样?我家可穿不起皮鞋,也搞不来你们这种资本主义套路。”
“老哥哥!你儿子是想逼死我们吗?”杜枝花急了,小死崽子居然给他们扣资本主义的大帽子,这不是要他们命吗?
陆父也吓了一跳,眼瞅着两个小战士都看了过来,他低声呵斥:“星野,你怎么也和你嫂子一样口无遮拦?”
这一瞬间他又觉得林晚霜不好了,他觉得这儿媳妇已经把他两个儿子都带坏了,现在这个家竟然只剩他一个正常人。
娶错媳妇毁三代啊!他痛心疾首的想,要不还是等她生完娃就离婚吧,太祸害人了。
陆沉舟和林晚霜把板车收拾干净,拿了床被子就要铺。杜枝花赶紧凑过来:“老哥哥,能不能让我孙子根宝也一起坐板车?我两个儿子身体都不好,拉不了车,我们大人委屈点没事。我孙子太小了。”
陆父看了看在曹大军怀里显得格外娇小的孩子,他立刻点头:“应该的,我儿子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你孙子就这点大,不占啥地。”
陆星野一听就嚷了起来:“什么叫有一把子力气?我哥一路上搬那么多东西,他不累?爸你身体不好,你坐我没话说,但是我不会坐的,我要自己走路。”
杜枝花眼珠子一转:“老哥哥你小儿子被你教的真好,那车上要是还有空,能不能让我也凑合一段路?”
陆父立刻就拒绝了,他是想帮杜枝花不错,但他觉得板车那么小,他们孤男寡女坐一起被人看到了不合适,有伤风化。
杜枝花早有对策,她立刻踢出借陆家一床被子,自己裹着坐一边避嫌。
这下陆父真有些意动了,他们家有四床七斤厚的大被子呢,别说是借,送人一床他都觉得行。这随便给点自己多余的东西就能做好人好事挣个好名声。挺值!
陆沉舟这头见陆父又开始发善心了。喊了陆星野一声,把行李放在车上,让他和林晚霜坐上去,推着车就走了。
陆父正被杜枝花一口一个“大善人”“心地好”夸的飘飘然。发现板车走了。立刻杵着棍子大喊:“沉舟啊,爸还没上车啊!”
听到陆父的声音,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一丝纠结。
然而他最终也没回头,闷着头推着车继续往前。
张子枫和储一恒跟着车走,听陆父在后面喊,储一恒提醒了句:“你爸还在后面呢,不等等?”
“等啥等?”陆星野眼睛看着陆父颤巍巍追上来,嘴巴却还在生气,“他一点都不心疼我哥,还跟那老太婆说我哥有一把子力气,可以拉她。还把我哥辛辛苦苦弄的被子随随便便就借人了。”
陆沉舟提醒了句:“被子是你嫂子弄回来的。”
陆星野突然大叫:“哥,那老太婆跑去跟她两个儿子说话了,你信我,他们肯定要搞事!”
陆沉舟抬起头和车上的林晚霜对视了一眼。
林晚霜点了点头:“现在杜婶又去爸那边说话了,不知道爸跟她说了什么,她很高兴的样子。”
陆沉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过去。
陆父在曹小军的搀扶下,已经赶了上来,他举起棍子就要打陆沉舟。
“你干什么?”林晚霜眼见陆沉舟不避开,直接下车一把抓住了棍子。
陆父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想加点劲又顾虑到她肚子里有孩子,就僵持住了:“沉舟媳妇儿,你让开,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下这两个不孝逆子。”
“爸,这在外面呢,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她一出口就是绝杀。
陆父被提醒,立刻放下棍子,但语气仍旧生硬:“刚刚他们直接就把我扔下了,我真是白养这两个不孝子了。”
陆星野张嘴就要说话,林晚霜拦住了他。
她看了眼曹小军,又看看陆父:“爸,您答应杜婶家什么事了?”
“我寻思着咱们家肉干不少,被子也挺多的,还有一包奶粉正好可以给你杜婶家。主要是你杜婶家也不容易,孩子多,啥东西都没带。”陆父有些尴尬,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人,只能顶着远处发呆。
“爸你怎么……”陆星野没想到就分开了几分钟,陆父居然把他们卖的一干二净。
“爸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林晚霜扬声打断了陆星野的话,她语气中全是心痛和惋惜,“爸,您这是又犯病了?咱们家是下放过来的,就看咱们这打扮,哪里就能拿出您说的那些东西?”
陆父张目结舌,他立刻看向陆沉舟,希望他说句公道话。
陆沉舟点头,看向张子枫和储一恒:“两位同志有所不知,因为两个月前我们家突然被划分成地主成分,我爸我妈受不起打击双双病倒,一个月前我妈撒手人寰,我爸和我妈感情深重,直接吐血卧床不起。我们家被割委会先后抄了两次,连个缝包的布都拿不出来。”
他长叹一声,表情真诚,已然是有了林晚霜八分真传:“没办法我只能凭着在部队练出来的几分身手冒险上山打了两头野猪,我媳妇儿拿着猪肉去跟人家换药给我爸治病,就为这个她下跪了三次。猪皮子我们随便硝了下就拿来缝包装东西。如果说二合面小米什么的我们还有点,肉干,那不都临行的时候做麦饼馅了吗?”
这话有理有据,听的两个小战士一个劲点头,他们本来就因为刚刚的交谈对林晚霜有好感。现在好感更甚。
陆父气的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看到杜枝花一家看他如同看骗子的目光,他急了:“同志,我是老实人,可不敢撒谎啊。不信开包看看!”
陆星野是万万没想到,到这里了还会遇到开包危机,而且还是他爸带来的。
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爸,您真是糊涂了啊,”林晚霜眼见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的包,立刻大声哭诉,“爸,您就算糊涂了,也不能对不起妈啊。怎么着也得多等一段时间再找人吧。”
遇到这种情况,去和人摆证据那是自寻死路。林晚霜知道想要破局就得搅浑水,而桃色新闻这一招,无论古今中外,百试百灵。
果然,这话一出没人再关心他们的包了。所有人,就连杜枝花自己都忍不住想:难道这老头子真的是想女人了?
杜枝花后退一步,她一直运筹帷幄隐身在幕后,可没想过自己以身入局。
陆父一张脸臊得通红,他指着陆沉舟字字泣血:“沉舟,你媳妇儿这样污蔑你爸,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婚你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