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冶蹲在地上最后核验是否存在遗漏。
“你说,一个高端民宿的SPA和连锁酒店的水疗中心,本质区别在哪里?”贺朝突然自言自语似的问。
陶冶略微迟疑,还是抬起头,按此前项目调研时理解说道:“连锁酒店,追求的是可复制的标准流程,讲的是效率。但高端民宿,或者说渡月庐……可能更侧重私密和定制化,注重体验感?”
“没错!”贺朝眼里光华闪动,他没想到陶冶会回答,更没想到他对渡月庐理念的理解如此准确。
他更加热切,“我心里的渡月庐核心就是去工业化,回归感性,拥抱温度。比如这里,当客人来到这里,我们提供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八折券,我希望系统能帮助我更懂得客人……”
贺朝似乎已经沉浸在一个更具体的场景中,“比如有一对新婚夫妻,先生酷爱运动,太太偏爱芳疗。系统是否能在他们首次路过这里时,通过会员偏好信息,分别给这两位推送不同信息,比如,运动康复理疗师今晚8点后有档期,普罗旺斯薰衣草沉浸式芳疗舱可以为您预留?”
这个简单又明确的场景比数十页调研报告更能让陶冶产生代入感,他下意识接话:“这需要将信标定位、大数据画像、会员信息、服务资源库存和消息推送做深度耦合……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但关键在于,如何让客人愿意提供这些偏好?强硬的表单会破坏体验。”
听完,贺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陶冶务实的回复比任何激昂的赞颂更能让他感到认同。
“所以,这才是渡月庐的服务能力的体现!比如你的数据模型,再比如我们入住茶歇互动,娴熟的管家自然地闲聊,我们的系统并不是机械化地索取,而是成为我们给客人提供更熨帖服务的信息支撑,我希望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这种被懂得的的惊喜……”
陶冶觉得贺朝的笑容有些熟悉,像描绘那不勒斯海滨落日一样,闪耀着浪漫主义的光点,这次纯理念的畅想甚至更加抽象,但他内心却更受震撼。贺朝不再是一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少爷,而是充满热忱的创造者。
“我明白了,这意味着我们的定价模型和推荐模型,不能只基于冷数据,而是要再引入行为语义分析和情境逻辑,比如反复浏览山谷星空的用户,他在首次入住时系统也能理解他对自然安静的潜在偏好。”陶冶补充道。
贺朝眼里光彩更甚,仿佛发掘到宝藏,“对!就是这个意思!读懂未说出口的渴望……”但随即他又似乎有所顾虑,“技术层面,实现起来,会很麻烦吗?”
陶冶立刻理智回笼,但还是表达得相对委婉,“为了不影响上线时间,可以把这个需求放在二期迭代中。”
贺朝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建议,“那就辛苦陶工了。”
陶冶松了一口气,又听他第一次私底下正经叫自己“陶工”,反而不自在起来。现在的他,还远没有这样的资历。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个新需求,公事公办地说:“那二期方案的细节我们到时候再沟通”
最后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来。
连续低强度行走的消耗再加上突然的站起,他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手下意识就去扶旁边的墙面。
“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贺朝的声音立刻在身旁响起。他感觉安全帽似乎被取下。
只一刹那,汗水涌出来,顺着陶乐,知的鬓角直接淌到下巴尖,嘴唇也微微发白眩晕感还在持续,但缓了几秒后,视线已经逐渐清晰,眼前是贺朝的脸,双眉紧蹙,目露关切。
“没事,可能是低血糖,一会儿就好。”陶冶清楚这症状,中午太热,盒饭没吃多少他就失去胃口。
贺朝有些无措,随即他想起早上喝咖啡似乎剩了一包焦糖饼干,他下意识摸摸裤子口袋,果然摸出一个小纸包,“这个,先垫一垫。”
陶冶感觉自己心脏突突直跳,冷汗渗出让他后背发凉,所以他快速接过递过来的纸包,撕开包装,直接塞了一块饼干进嘴里。
一瞬间,焦糖的甜和黄油的香快速化开,低血糖的不适缓慢消退。
慢慢把剩下几片饼干全部吃完,手里只剩那张包装纸,纸上烫金花体英文logo分外眼熟,这两天下午茶时间,团队每个人桌上都出现过这个牌子的小点心。
一个意料之中的可能似乎得到验证。
“好些了吗?”贺朝看他低头不说话,担忧地问。
陶冶回过神,抬头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嗯,好了,谢谢你。”随后拎起电脑和设备,展示自己确实没问题了,“点位基本都校准好了,回去我再做一次仔细比对,没问题的话预备环境就都准备好了。”
贺朝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么一起吃个晚饭吧?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
陶冶看一眼手机,略带歉意地拒绝,“我时间恐怕来不及,六点还有个会。”
贺朝没有坚持,他也看了眼手表,提议说:“那我送你吧,这个点这里不好打车。”还不等陶冶回答,又问一句,“现在,还是得加班吗?”
陶冶一愣,想起前些天一直没有回复的微信,突然有些心虚,“不是,我们早上改10点上班了,所以是7点下班……”
回程的车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轻柔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
陶冶确实累了,也可能和贺朝私下沟通断层已久,总之,车里冷气温度正好,座椅舒适,让他疲累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他甚至合起眼,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和缓的旋律结束,一首轻快明朗的曲子倾泻而出,是肖邦的玛祖卡。
钢琴诗人肖邦,倒是很符合贺朝的品味。
陶冶搭在膝上的右手手指条件反射地轻轻点了几下,节奏几乎和琴音严丝合缝。
那动作极其细微,他本人似乎都没有察觉,但是又十分自然,像是不用经过大脑思考的肌肉记忆。
但是这个细节正巧落入贺朝眼里,他盯着那细白的手指看了许久,一直到红灯结束,后方的车子鸣喇叭催促,才把视线放回到路况上。
这双好看的手,一定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到了云序科技楼下,陶冶解开安全带,道谢准备下车。
“等等……”贺朝叫住他,俯身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铁盒递了过来,“我看你,好像挺喜欢,你备着点。”
陶冶目光从铁盒的花体字上停留一瞬,然后飞快看了一眼贺朝天然带笑的眼睛,接过那个递到眼前的铁盒,低声说:“谢谢。”
乘电梯上楼,回到工位,离会议还有一点时间。
陶冶拉开抽屉,将铁盒放进去,一抬头,正好对上隔壁工位万若竹投来的目光。
万若竹的视线飞快地从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严的抽屉缝隙扫过,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自己的屏幕,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陶冶面色平静地打开电脑,准备会议资料。
同时又忍不住分神,总感觉触摸过铁盒的指尖隐隐沾染了一丝雪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