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病历并不厚,褚少安没用多久就把它翻了一遍。
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林开。
那时她的人生剧变,从一个前途无限外科医生变成街头混混,成天待在家里混吃等死。有天有人约她在桥下见面,电话里三言两语就把褚少安的老底掀了个干净,逼得她只能捏爆啤酒罐,晃悠着出门。
桥下来往的人很少,褚少安喝得醉醺醺地倚在桥边,看着自己的右手颤抖地举起,五个手指慢悠悠地一个个伸出来,抖动地像个老旧的风箱。褚少安自嘲地笑笑,心里琢磨着该用什么理由把这人打发走。
那天很热,褚少安踩了一双人字拖,随手裹了一件老旧的夏季睡衣长袍,毛发乱蓬蓬的,久不见阳光的皮肤惨白,像是一只营养不良的吸血鬼。她根本没有把这场见面当回事儿。
在猛烈的阳光下 褚少安见到了林开,虽然俩人素昧平生,但是褚少安一眼就能认出林开。
他在这里格格不入。
林开穿着白色衬衣和直筒的棉质长裤,搭配一双舒服的灰色球鞋,外加一顶棒球帽。
干净的像阳光一样。
褚少安和他隔着一条街对视,林开脱下帽子向她致敬,褚少安并不作声,也不表态,只有她自己知道,见到林开的瞬间,自己浑身就僵成了一根木棍。
红绿灯变化了三个循环,俩人之间没有说任何话,林开只是平静而温和地望着她,等待着褚少安邀请他过去,他的目光平静又自信,像是一个老父亲等着不懂事的孩子自己站起来。最终还是褚少安败下阵来,招手让他过来。
林开成了她转行成精神病医生的第一位病人,
和朋友。
她知道他并不是主人格,灵魂是一个奔四的大叔,困在少女的身体里,最在乎身体锻炼,擅长编程却不喜欢,最大的梦想是买一辆房车全世界兜风,自由自在地玩遍全世界;
她知道他和姜来,唐念共用一个身体,相处融洽得能写上教科书,□□不是需要抢夺的灵魂载体,仅仅是个行动工具,三个人轮着使用绝不相互干涉,只要遵守“身体使用准则”,录好视频日记,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生活。
她知道他很担心主人格唐念内向,自卑,总说些烂话吐槽,甚至经常贬低自己,所以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拜托唐念帮他完成些些鸡毛蒜皮的小任务,然后极尽赞美之词来夸奖她。
她知道他从不对另一个“暗黑”副人格有任何偏见,知道她行为偏激但是是个好姑娘,收到她的求助竭尽全力,从不多问。
她知道他热爱这世界但是并不贪恋,早就做好离开的准备,以前还玩笑地拜托她照看好两个姑娘,但是并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
她记得那天林开趴在桌子上演算公式,褚少安吭哧吭哧地往净水器里灌纯净水,林开摊在旋转座椅上,两条腿不安生地推着椅子转来转去,“你说,其实要是想治好唐念,应该得让她把我们都杀掉,对吧。”林开自言自语,“她肯定不会下手的,其实还得让我们自己动手对吧。”
褚少安把最新的医疗记录塞进病例,诊断上写着,“林开疑似沉睡或——”
“消失”。
唐念被褚少安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脑子混混沌沌,恍惚间只觉得昨天只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褚少安一个晚上已经恢复了干劲,拽着唐念往卫生间拖,“快快快,行动起来!今天晚上林开要去参加游戏的八周年庆祝晚会,一定得到场!时间是晚上八点!”
唐念的睡意被驱赶了个干净,“什……什……什么?!我去?我一个人去?我干不了的!”唐念下意识回答。
“这种人格调节失衡的情况以前也有过啊?我们可以再等等……而且这个晚会我参加不了的,我会搞砸的。”唐念大着舌头,绞尽脑汁理由拒绝。
褚少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那林开就要违约了,不仅会被一群玩家追着骂。”她用余光瞟着唐念因为纠结而皱成一团的脸,继续加码,“而且还会赔一大笔违约金,真不知道姜来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唐念脖子一缩,瘪着嘴问,“我……我怎么做呀?”
褚少安一脸的不在意,“你们当初人格失衡你不是还帮过林开去过发布会?”
唐念大囧,嗫嚅道,“那都是那几年以前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