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台阶亮起同样的白光,一段文字浮现: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沈不言对着那段文字深深一揖,然后继续向上。
林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第九十级台阶。
这里已经能俯瞰大半个葬骨原。晨光中,荒原如金色的海,远处仙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那不是虚影了,是实实在在的山体,青黑色岩石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顶隐没在更高处的云层中。
而他们脚下的天梯,还在一级级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歇会儿吧。”沈不言说。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林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陈砚见面塞给她的肉干,北地特制的风干羊肉,硬得能硌牙,但嚼久了有股独特的咸香。
她分了一半给沈不言。两人就着晨风,慢慢啃着肉干。
“你说,”沈不言望着远方,“天梯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也许……”林照想了想,“不是为了筛选,是为了让登梯的人,自己筛选自己。”
“怎么说?”
“如果连自己为什么修行都弄不清楚,就算上了天梯,到了所谓的‘仙界’,又能怎样?不过是换个地方迷茫罢了。”林照说,“老谷头说过,人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修行修到连自己为什么修都不知道,那还不如不修。”
沈不言点头,忽然问:“林照,如果……我是说如果,天梯的尽头真的是囚笼,你怎么办?”
“那就砸了囚笼。”林照说得理所当然,“囚笼关不住真心想飞的人。”
“要是砸不碎呢?”
“那就想办法。”林照笑了,“就像在晒谷观——夏天闹蝗虫,麦子快被吃光了。老谷头带着我们,白天抓蝗虫,晚上点篝火诱杀,硬是保住了三成收成。李虎问,为什么不干脆用法术灭虫?老谷头说,法术能灭一时,灭不了一世。治虫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她看向沈不言:“囚笼也一样。硬砸砸不碎,就找别的路——总有路的。”
沈不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肉干吃完时,下面传来脚步声。炎烁上来了,这小子浑身是汗,道袍都湿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过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天梯问我,火焰是毁灭还是创造?我他娘的……想了半天,最后说,火焰是什么,得看握火的人想让它是什么。我想用它烤红薯,它就是炊烟;想用它烧房子,它就是灾祸。然后……台阶就亮了!”
他说得兴奋,手舞足蹈。
林照和沈不言都笑了。
接着,青禾、水月仙子、凌虚子……一个接一个上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之后的光。
二十一人,全部通过了第一问。
他们站在第九十九级台阶上,望向第一百级。
那级台阶不一样。它更宽,更厚,表面没有符文,只有两个古篆大字:
“叩心”
“这应该是第一问的终点。”凌虚子沉吟道,“踏上去,就算正式通过第一问了。”
“会有什么?”炎烁问。
“不知道。”凌虚子摇头,“古籍记载不一。有的说会赐下机缘,有的说会有考验,也有的说……什么都没有,只是让你看清自己的心。”
众人沉默。
最终,还是林照第一个迈步。
她踏上第一百级台阶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上下左右皆是虚无,只有正前方,悬着一面镜子。
镜子不是铜,不是玉,像是……凝固的光。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一幅幅画面:
晒谷观的麦田在风中起伏;阿茸在苜蓿坡上啃草;几个孩子围在石桌旁吃饭;老谷头的坟上开满野菊;陈砚在青州商行打算盘;李慕云在矿洞深处举着油灯;沈不言在月下练剑;甚至还有——鬼哭峡里,那三个被抽干的金丹修士绝望的眼神;血煞阵中,沙狼化作血雾的瞬间;仙山脚下,二十一个年轻人仰望天梯的背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粒麦种上。
麦种破土,发芽,抽穗,成熟,被收割,磨成粉,蒸成馒头,被一个孩子咬了一口。孩子笑了,嘴角沾着馒头屑。
然后所有画面收缩,化作一滴水,滴入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一行字: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林照怔住了。
她读过庄子,老谷头的藏书中有一本《南华真经》,她翻过很多遍。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被这句话击中心脏。
道在蝼蚁——在那些渺小的、被人忽视的生命里。
在稊稗——在野草中,在麦田里。
在瓦甓——在晒谷观的破瓦片上,在凡人炊烟升起的屋顶。
在屎溺——在最污秽、最不堪的地方,道也在。
原来如此。
所谓修行,不是要脱离这些,是要深入这些。不是在云端俯瞰人间,是在泥土里扎根生长。
镜子碎了。
不是破裂,是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束,没入林照丹田。
她感觉到,自己的筑基修为,在这一刻圆满了。
不是境界提升,是根基夯实——像麦子经历了完整的四季,从播种到收割,每一个环节都踏实走过,终于可以迎接下一个轮回了。
白光散去,林照回到了天梯上。
她站在第一百级台阶的顶端,回头看去——身后,是九十九级她一步步走来的路;前方,是第二段天梯,一百级新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玉色。
而台阶起点,又浮现了那个问题:
“第二问:你所修之道,欲往何处?”
林照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向前。
她转身,看向台阶下方——沈不言刚刚踏上第一百级,炎烁在第九十八级挣扎,青禾在第九十五级沉思……每个人都还在自己的路上。
而在更远、更远的天梯之外,大荒之上,晨光渐盛。
她隐约看见,西边的山脊上,有两个人影并肩而立,正朝这边挥手。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林照知道,那是陈砚和李慕云。
她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转身,踏上了第二段天梯的第一级。
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柄镰刀——李虎给的,木柄磨得发亮。
刀刃在晨光中,泛起一点微光。
像麦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