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清点了剩下的物资:雷火石还剩三颗,千里香还剩两支,干粮够吃两天,水……只剩半囊了。
“不能在这里久留。”他看向众人,“天衍宗的人肯定会搜山。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安全的地方。”
“去哪?”一个年轻伙计问。
陈砚从怀里掏出李慕云画的那张地图,在月光下展开:“往西三十里,有一处‘蛇骨洞’,是古商道上的一个隐蔽据点。洞里应该有前人留下的补给,还能避开搜捕。”
“可林姑娘他们……”李慕云看向七宗营地的方向。
“先去蛇骨洞,安置好伤员。”陈砚收起地图,“然后我回去看看。慕云,你伤重,留下。”
“我跟你去。”李慕云坚持。
“不行。”陈砚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李家的少东家,是这些兄弟的主心骨。你得活着,带他们回去。”
两人对视,李慕云从陈砚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许久,他点点头:“好。但你也得答应我,天亮前若等不到你,我就带人去找。”
“成交。”
简单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王叔和另一个老矿工抬着重伤员,其他人互相搀扶,在月色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陈砚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向来路。夜色中的大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人吞噬。他握紧了腰间的木剑,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已经碎裂的护心镜。
父亲当年给他这面镜子时,说:“砚儿,这镜子能挡一次灾。但你要记住,真正能护住你的,不是镜子,是你心里的那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那股劲儿,他现在感觉到了。
不是为了修仙,不是为了成仙,甚至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某些更简单、也更难的东西——比如不让兄弟白白受伤,比如不让那片麦田无人收割,比如不让某些人觉得,凡人的命可以随意践踏。
子夜时分,队伍终于找到了蛇骨洞。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却颇为宽敞,能容二十余人。洞壁上果然有前人留下的刻痕——是古商队的标记,表示这里有水源和补给。
王叔在洞底找到了一眼几乎干涸的泉眼,挤了小半囊泥水。又在一个石缝里,发现了半袋发硬的干粮和几块火石。
“够撑两天。”王叔松了口气。
陈砚将重伤员安顿好,给每人分了点水和干粮,这才起身:“我走了。”
李慕云拉住他,将最后两支千里香塞进他手里:“红色求救,绿色报平安。记住,天亮前。”
“记住了。”
陈砚转身出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走原路,而是绕了个弯,从北侧接近七宗营地。这条路更险,要翻过两座布满锋利碎石的山脊,但更隐蔽。
一个时辰后,当他终于爬上第二座山脊时,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七宗营地所在的那片洼地,已经被血红色的光幕完全笼罩。光幕如活物般蠕动,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血丝伸向内部,像在试探、在侵蚀。
而在光幕中心,一团淡青色的光晕顽强地亮着,像风暴中的孤灯。
是林照。
陈砚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咬着牙,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但脊背挺得笔直。
“傻子。”陈砚喃喃道,眼眶发热。
他观察着光幕的情况。血煞阵的范围太大,他一个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但阵法的核心一定在鬼哭峡,如果能破坏核心……
正思忖间,营地那边突然起了变化。
血煞光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无数血丝从光幕中伸出,如触手般刺向淡青色光晕。每刺一次,光晕就黯淡一分。
林照撑不住了。
陈砚想都没想,掏出千里香就要点燃——红色那支。可就在他即将点火时,异变再生。
东方天际,那座沉寂了七日的仙山,突然大放光华!
不是之前那种朦胧的虚影,是真实的光——从山脚到山顶,数万级白玉台阶同时亮起,每一级台阶都浮现出金色的符文。符文流转,汇聚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直冲霄汉。
光柱出现的瞬间,血煞光幕如遭重击,剧烈震颤起来。那些伸向营地的血丝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连光幕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稀薄。
仿佛这污秽的煞气,触怒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仙山脚下,那扇紧闭了千年的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缝里泄出的不是灵气,不是仙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浩瀚的气息——像深海,像星空,像万物初生时的第一缕呼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困在血煞阵中的七宗弟子,还是鬼哭峡里暴怒的韩长老,或是山脊上潜伏的陈砚,甚至远在蛇骨洞里的李慕云,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不是召唤,不是诱惑,更像一种……审视。
仙山,在看着他们。
看着这片大地上,这些渺小的生灵,在为何而争,为何而战,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然后,一个声音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不是语言,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
“登天梯者,需过三问。”
“第一问:你为何修行?”
声音落下的瞬间,仙山脚下的白玉台阶,亮起了前一百级。
这意味着——天梯的第一段,开放了。
血煞光幕彻底消散。七宗营地里的淡青色光晕也缓缓熄灭,林照脱力跪倒,被沈不言一把扶住。
凌虚子看着那一百级发光的台阶,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诸位,仙门已开。是进是退,各自决断。但我提醒一句——刚才那血煞阵,是天衍宗布的。他们就在附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要登天梯,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没人说话。
许多人都在回忆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何修行?”
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逍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照在沈不言的搀扶下站起,望向那一百级发光的台阶,又回头看向西方——那是晒谷观的方向。
她想起了老谷头临终前的话,想起了阿茸蹭她手心的温度,想起了几个孩子在苜蓿坡上挥手的样子,想起了陈砚和李慕云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要去。”
不是为了成仙。
是为了弄明白——如果仙道的尽头是冷血无情,那这仙道,不修也罢。
沈不言握紧剑柄:“我跟你去。”
炎烁咧嘴一笑:“算我一个。”
青禾、水月仙子、凌虚子……一个接一个的年轻修士站了出来。最终,二十一人,一个不少。
他们整理行装,向那一百级台阶走去。
而在山脊上,陈砚看着那些背影,缓缓收起千里香。他转身,往蛇骨洞方向赶去。
仙山开了,林照他们进去了。
而他和李慕云,有他们该做的事——活着,然后带消息回去,告诉那些等待的人,这片大地上发生了什么。
晨光熹微时,陈砚回到了蛇骨洞。李慕云守在洞口,见到他,长长松了口气。
“情况怎么样?”李慕云问。
陈砚将所见说了一遍,最后道:“林照他们进仙山了。仙山开了第一段台阶,说要过三问。第一问是:你为何修行。”
李慕云沉默良久,轻声道:“他们能找到答案的。”
“嗯。”陈砚点头,“我们也能。”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望向东方。
天亮了。
仙山的白玉台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而在台阶的起点,二十一道年轻的身影,已经踏上了第一级。
路还很长。
但总得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