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天地树,看着道种,看着晒谷观的一草一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一否决。
硬抗,必死。
妥协,不甘。
逃?能逃到哪里?天地树在这里,晒谷观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逃了,就什么都没了。
黄昏时,沈不言端来晚饭——小米粥,腌黄瓜,窝窝头。两人默默吃完,谁都没说话。
收拾碗筷时,沈不言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回一趟师门。”沈不言说,“我师父是‘云游剑派’的掌门,虽然门派不大,但在东域还有些名望。若他愿意出面斡旋,或许能让七大宗门有所顾忌。”
林照怔了怔:“云游剑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我们已经三十年没在东域走动了。”沈不言说,“师父说,修仙界太吵,不如云游四海,看山看水。所以我才会和李慕云陈砚他们来晒谷观看你——这也算是我云游的修行。”
这个解释,让林照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沈不言的剑法,确实不像正统宗门的路数,更偏向自然,更随心。
“你师父会帮忙吗?”她问。
“会。”沈不言点头,“因为他欠老谷头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三十年前,我师父重伤垂死,是老谷头用一碗麦粥救了他。”沈不言说,“这事师父从不对外说,但每次喝粥都会念叨:‘那碗粥的麦香,我记了一辈子。’”
林照眼眶微热。
又是老谷头。
那个看似平凡的老道士,到底在东域留下了多少善缘,埋下了多少种子?
“从这里到你师门,要多久?”她问。
“全力赶路,三天可来回。”沈不言说,“但我需要你现在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服下道种。”沈不言看着她,“我不是要你改变修行之路,是要你……有自保之力。我师父来斡旋,最多能争取时间,争取条件,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你若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林照沉默。
她明白沈不言的意思。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没有实力,连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还在犹豫。
沈不言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星光点点。
阿茸走过来,趴在她脚边,轻轻“咩”了一声。
林照低头看它。
小羊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温柔的星星。它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道种,然后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像是在说:吃吧,吃了就能保护大家了。
保护大家。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照心里的天平。
是啊,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修行之路,但不能不在乎晒谷观,不在乎阿茸,不在乎那些信任她、愿意与她共进退的人。
若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道种。
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香气愈发纯粹。
“我吃。”她说。
沈不言点头,退开三步,为她护法。
林照盘膝坐下,将道种送入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起初很温和,像春天的溪水,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但很快,暖流开始加速,变得汹涌,像决堤的江河,在她四肢百骸中奔流冲撞!
“唔……”林照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她的灵根太驳杂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弱,却又五行俱全。道种的药力进入后,像五条巨龙,各自寻找对应的属性,开始疯狂冲刷、重塑、补全。
金行药力涌入肺经,锐利如刀,刮去杂质。
木行药力涌入肝经,生机勃勃,催生新芽。
水行药力涌入肾经,柔和如泉,洗涤污垢。
火行药力涌入心经,炽烈如火,煅烧虚浮。
土行药力涌入脾经,厚重如山,稳固根基。
五股力量同时作用,痛苦难以言喻。林照感觉自己像被五马分尸,又像被放在炉火里反复煅烧。经脉在撕裂,又在修复;骨骼在碎裂,又在重组;血肉在消融,又在重生。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老谷头教她认麦苗:“这是冬麦,这是春麦,别看长得像,性子不一样。”
她在暴雨中观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却让她心境澄明。
她在玄霄阁试炼,扶起跌倒的陌生人,对方说:“谢谢。”
沈不言为她挡箭,血染白衣,却说“值得”。
秦老者燃烧寿元,化作光点,支撑天梯不坠。
那些村民献出牵挂,白光汇聚,温暖如春。
还有阿茸,总是用温热的鼻子蹭她的手,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用小小的身体,一次次挡在她面前。
这些画面,这些牵挂,这些“为什么而活”的理由,此刻化作最坚韧的意志,支撑着她,不被痛苦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的冲刷终于开始缓和。
疼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轻盈。
林照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的五行灵气,像彩色的光点,清晰可辨。她听见十里外村庄里婴儿的啼哭,听见百里外落星湖的水波,听见千里外云层里的风声。
她内视自身——原本驳杂混沌的灵根,此刻已化作五道纯净的光柱,金青蓝红黄,五行俱全,完美平衡。光柱之间,有细小的光丝相连,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她的修为,从筑基初期,一路飙升到筑基后期,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
但更重要的不是修为的提升,是“通透”。
以前修行,像在浓雾里摸索,走一步看一步。现在,雾散了,路清了,她知道该怎么走,知道往哪里走,知道为什么走。
这就是……补全灵根的感觉吗?
林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她随手一挥,院角的一截枯木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恭喜。”沈不言走过来,眼神复杂,“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天才了。”
林照却摇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遇见了老谷头,遇见了天地树种子,遇见了愿意帮她的人,遇见了这颗道种。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出发?”她问沈不言。
“现在。”沈不言说,“时间紧迫,越早越好。”
林照点头,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谷观的麦种和一把土:“这个带给你师父。就说……晒谷观的麦子熟了,问他来不来收。”
沈不言接过布袋,郑重收好。
“等我回来。”他说。
“嗯。”
没有多余的告别,沈不言转身,剑光一闪,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林照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新生力量。
七天。
七天后,七大宗门将至。
她必须在这七天里,找到一条既能保住天地树,又能保全所有人的路。
一条……属于种地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