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看见前方沙丘下,躺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她蜷缩在沙地上,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半睁。
林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妹妹,你怎么样?”
小女孩睁开眼,眼神涣散:“水……水……”
林照摸摸腰间——水囊不在。在幻境里,她没有带水囊。
她环顾四周,全是黄沙。哪里来的水?
但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天地万物,皆有水。沙中有湿气,石中有暗泉。”
她闭上眼,调动感知。
这一次,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找”。她“感觉”沙子的湿度,感觉地下的脉动。一寸一寸地找,像在药田里找野稗草的根。
终于,她“感觉”到——在十丈外的一处沙丘背阴处,地下三尺,有微弱的湿气。
她扶起小女孩:“坚持一下,我带你找水。”
背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处沙丘。她放下小女孩,用手刨沙。沙很烫,手指很快磨破,渗出血。但她没停,一直刨。
刨到三尺深时,沙渐渐湿润。再往下,沙变成了泥。她继续刨,指甲断了,指缝里全是血和沙。
终于,刨到五尺深时,泥里渗出了水。
很浑浊,带着泥沙,但确实是水。
她用手捧起水,先喂给小女孩。小女孩贪婪地喝着,喝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
“姐姐……”她虚弱地说,“谢谢你……”
林照自己也喝了几口。水很苦,有泥沙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丫。”小女孩说,“我跟爹娘逃荒,走散了……”
林照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想起晒谷观的豆苗。一样瘦小,一样无助。
“我带你出去。”她说。
背起小丫,继续往前走。
烈日更毒了。沙地更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林照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汗水刺痛,腿像灌了铅。但她没停。
背上,小丫轻声说:“姐姐,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林照说,“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有。”林照说,“有沙,有太阳,有风。有你在,有我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话说给小丫听,也说给自己听。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不是幻觉,是真的绿洲。几棵胡杨树,一汪清泉,泉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林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背着小丫,踉跄着走到泉边。泉水清澈见底,甘甜清凉。两人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
小丫躺在树荫下,很快睡着了。
林照坐在泉边,看着这片突如其来的绿洲。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闭上眼,感知。
绿洲是真的,树是真的,泉是真的。但……有一种不协调感。就像画里的山,形有了,神也像,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泉边那些野花。
花很鲜艳,但每朵花的姿态,一模一样。每片花瓣的弧度,每片叶子的脉络,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花。
这是……阵法造出来的景。
她站起身,走到最大的一棵胡杨树前。树很粗,要两人合抱。她伸手抚摸树皮——触感真实,纹理清晰。但当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时,发现树的“心跳”是假的。不是植物的那种生生不息的脉动,是阵法运转的那种机械的节奏。
她回到泉边,看着熟睡的小丫。
小女孩睡得很香,小脸上还有泪痕。呼吸均匀,胸口起伏——一切都是真的。
但林照知道,小丫可能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是这个幻境,用来考验她的“慈悲心”的工具。
她该怎么做?
叫醒小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她,她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阵法造出来的一段记忆,一个幻影?
还是……继续演下去,假装不知道,等到日落,等到试炼结束?
林照坐在泉边,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决定。
她没有叫醒小丫,也没有离开。她从怀里——幻境中,她的怀里居然还有东西——摸出那枚干枯的麦穗。
麦穗很轻,很脆。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整片麦田。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很傻的事。
她在泉边的沙地上,挖了一个浅坑。
从怀里——这次摸出的是几粒麦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境给的。她把麦种种进坑里,盖上土,浇上泉水。
做完这些,她坐在坑边,轻声说:
“我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不知道这里能不能长出麦子。但我想试试。”
“我师父说,种地这件事,最讲究一个‘诚’字。诚心种,诚心等,诚心收。不管收成如何,种下去的那一刻,希望就种下了。”
她顿了顿:“如果你是真的,这些麦子会长出来,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是假的……那也没关系。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在种,你是真的在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丫醒了,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姐姐,你在种什么?”
“麦子。”林照说,“等它长出来,磨成粉,做成饼,给你吃。”
小丫眼睛亮了:“真的会长出来吗?”
“会。”林照说,“只要相信,就会。”
小丫笑了,脏兮兮的小脸上,笑容干净得像泉水。
林照也笑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幻境。小丫可能是假的,绿洲可能是假的,麦种可能是假的。
但她的相信,是真的。
她的种下的希望,是真的。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绿洲上,洒在泉水上,洒在沙地上那个小小的土坑上。
林照和小丫坐在胡杨树下,看着夕阳。
“姐姐,”小丫轻声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会走,你也会有自己的路。”
“那……你会记得我吗?”
“会。”林照说,“就像记得晒谷观的麦田,记得破庙的雨,记得渔村的鱼汤。你是我路上遇见的一道风景,我会一直记得。”
小丫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绿洲开始消散。胡杨树化作青烟,泉水渗入沙地,野花凋零成灰。小丫的身体,也渐渐透明。
“姐姐,”最后时刻,小丫说,“你要走下去。走到……有真正绿洲的地方。”
说完,她消失了。
林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麦穗。
眼前,是石台第三层。
沙漠幻境,破了。
她低头,看见沙地上,那个她挖的土坑还在。坑里,几株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而出。
在不可能发芽的地方,发芽了。
在虚假的幻境里,长出了真实。
她看了麦苗很久,然后转身,踏上第三层。
脚步很稳。
心里很静。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但她会一直走。
走到有真正绿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