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光门。
脚步很稳,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
踏进光门的瞬间,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一片浓雾之中。
雾很浓,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不见人影。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隐入雾中。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这就是“问心路”?
林照没有急着往前走。她先闭上眼睛,调动“见云”境的感知,去“看”这片雾。
雾不是死的,是在流动的。像水,像云,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她“看”到雾的流动轨迹,看到路的走向,甚至“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在雾中踉跄前行——是陈砚。
她睁开眼,迈步向前。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她像一条鱼,在雾的河流中游弋。不需要用眼睛看路,只需要跟着感知走——哪里雾稀薄些,哪里路平坦些,哪里气流顺畅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声音。
是争吵声。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把灵石还我!”
“放屁!这灵石在路中央,谁捡到就是谁的!”
林照走近,看见雾中有两个人在对峙。都是年轻修士,一个穿黑衣,一个穿蓝衫,中间地上躺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见者有份!一人一半!”蓝衫修士说。
“做梦!”黑衣修士啐了一口,“这灵石够我买一瓶聚气丹了!凭什么分你?”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法术光芒在雾中闪烁,拳脚相加的声音沉闷刺耳。
林照没有停留,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晒谷心经》里说:“路遇争抢,绕行即可。麦田再大,也容得下所有麦穗。”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
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宽的那条路上,雾似乎稀薄些,能看见远处隐约有光。窄的那条,雾更浓,路也更崎岖。
宽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争先恐后,生怕落后。窄路上空无一人。
林照在岔路口停住。
她闭上眼,感知两条路。宽路确实好走,但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不是危险,是某种“虚假”的感觉。窄路难走,但路的尽头,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她想起老谷头的话:“捷径往往不是最近的路。”
也想起沈不言的话:“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
她睁开眼,走向窄路。
踏入窄路的瞬间,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但林照没有慌,只是放慢脚步,让感知更细致地展开。
她“听”到雾流动的声音,“听”到石板缝隙里青苔生长的声音,“听”到远处山泉滴落的声音。这些声音指引着方向,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走着走着,雾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片悬崖边。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对面是另一座山的峭壁。两山之间,只有三根铁索相连,在风中微微摇晃。
铁索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一念桥。一念过,一念留。”
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桥头,不敢上前。铁索太细,风太大,深渊太深。有人试着踏上去,刚走两步就腿软退回,脸色惨白。
林照走到桥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里云雾翻涌,看不见底。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铁索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随时会断裂。
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然后,踏上了第一根铁索。
脚下一沉,铁索剧烈晃动。身后传来惊呼声。
但她没有停。晒谷步法施展开来——不是在平地上走,是在摇晃的索上走。每一步都顺着铁索晃动的节奏,像麦穗在风中摇摆,顺势而为,借力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铁索在她脚下,像成了晒谷场的田埂,虽然摇晃,但有规律。风吹来,她身体微倾,像麦秆弯而不折。风停,她恢复平衡,继续向前。
走到一半时,变故突生。
前方铁索上,忽然窜出一只黑色的怪鸟,翼展三尺,尖喙如钩,直扑她的面门!
林照心头一紧,但脚下没乱。她侧身避开,同时伸手一抓——不是抓鸟,是抓风。手指顺着风的方向一拨,借力打力,那鸟被她轻轻一带,失去平衡,尖叫着坠入深渊。
身后传来更大的惊呼。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终于,踏上了对岸。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头望去,铁索还在风中摇晃。对岸那些修士,有的在犹豫,有的在尝试,有的已经放弃了。
她没有等,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再次出现岔路。
这次是三条路。
一条路铺满鲜花,香气扑鼻,路旁有亭台楼阁,仙音袅袅。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个个面露喜色,仿佛到了仙境。
一条路荆棘密布,怪石嶙峋,路上空无一人。
第三条路……很特别。
是一条田埂。
是的,田埂。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麦浪起伏,沙沙作响。远处有间茅屋,屋前有口井,井边有棵槐树。一切都像极了晒谷观。
林照愣住了。
她走到田埂前,蹲下身,摸了摸土。土很湿润,有蚯蚓翻过的痕迹。麦穗沉甸甸的,麦粒饱满。一切都是真的——至少感觉上是真的。
这是幻境,她知道。玄霄阁的“问心路”,不可能真的有一片麦田。
但为什么……这么像?
她站起身,走上田埂。
脚步踏上泥土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晒谷观的味道。麦香,泥土香,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阿茸的味道。
她眼眶一热。
继续往前走。麦田一望无际,麦浪在风中起伏,沙沙声像母亲的呢喃。远处茅屋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井边似乎有个身影在打水,佝偻着背,像老谷头。
她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真的是老谷头。他朝她笑了笑,招招手,好像在说:回来了?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师父已经走了,葬在麦田边。这只是幻境,是试炼的一部分,是要考验她的道心——看她会不会被幻象迷惑,会不会沉溺在虚假的温暖里。
她深吸口气,擦掉眼泪,朝着茅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田埂,走向那条荆棘路。
脚步很坚定。
走出麦田范围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麦田、茅屋、井边的身影,都在渐渐淡去,像晨雾遇见了阳光。
她转回头,走进荆棘丛中。
荆棘很密,刺很尖,划破了她的衣服,在她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没有停,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晒谷步法在这里用不上,她只能硬闯。
但奇怪的是,越往前走,荆棘越稀疏。走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走出了雾。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玄霄阁”。山门两侧,站着两排玄霄阁弟子,神色肃穆。
广场上已经站了百来个人,都是通过“问心路”的修士。李慕云在,锦衣有些凌乱,但神色兴奋。陈砚也在,青衫上沾了不少尘土,但眼睛很亮。沈不言站在角落,衣服干净如初,仿佛只是散了趟步。
林照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被荆棘划破好几处,手臂上血痕道道,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
很狼狈。
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广场边缘,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伤药,给自己包扎。
正包扎着,忽然听见周围一阵骚动。
抬头看,山门里走出几个人——是考官们。
鹤松真人走在最前,三位副考官跟在后面。他们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通过的考生。
林照的目光,落在那个叫谷长青的老人身上。
老人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欣慰,是怀念,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照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这个谷长青,就算不是师父本人,也一定和师父有渊源。那个点头,那个眼神,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站起身,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和师父是什么关系——这一刻,她感谢他。感谢他让她在幻境里,再见了一次晒谷观,再见了一次师父。
哪怕只是幻象。
也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