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看到林照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那眼神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豆苗拽住林照的衣角:“照姐,我跟你走……”
“你太小。”林照摸摸他的头,“留在观里,好好长大。等我回来,教你认药草。”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她打开木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枚干枯的麦穗,她揣进怀里。那半封信和玉牌,她放回匣子,锁好,钥匙交给李虎:“这个你保管。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李虎接过钥匙,握得很紧。
林照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碎银——总共不到五两,是老谷头给人看病换来的。她分出一半给李虎:“这是应急用的。省着点花。”
然后她站起身:“我去收拾东西。你们……都好好想想。”
林照的包袱很简单。
两套换洗衣服——都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适合走远路。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药草:金银花、薄荷、甘草,都是寻常东西,但应急有用。还有那本《晒谷心经》,她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放着。
最后,她从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下雨用得着。
收拾完,天已近黄昏。
林照在观里走了一圈。灶房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药房的药材都晾晒好了,库房的粮食码得规规矩矩。她又去看了看药田,那几株移栽的当归已经扎根,叶子重新舒展开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最后,她走到羊圈。
阿茸站在圈里,静静地看着她。白羊的伤好了大半,脖子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它耳朵动了动,像是知道她要走。
林照打开圈门,走进去,抱住阿茸的脖子。白羊温顺地蹭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阿茸,”她轻声说,“我要走了。你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茸舔了舔她的手。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苜蓿——早上特意去后山掐的,最嫩的那种。阿茸低头慢慢吃,吃得很斯文,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照又抱了它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晒谷观时,六个孩子都站在门口。李虎抿着嘴,眼神复杂;豆苗又开始掉眼泪;其他人默默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林照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上山路。
包袱很轻,脚步也很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摇曳。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半里地,翻过第一个山坳。
林照停下脚步,终于还是回了头。
晒谷观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观前那棵老槐树还立着,树梢上停着几只归巢的鸟。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里,翻过第二个山头。
这次她回头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晒谷观后山的山崖上,孤零零地立着。她知道那是阿茸。白羊站在崖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照的鼻子有点酸。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阿茸能不能看见。
再走,天快黑了。
第三次回头时,山崖上那个白点还在。暮色苍茫,远山如黛,那个小小的白点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林照站在山路中央,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尘土里,很快就干了。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林照走到了山脚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瓦房。几家客栈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曳。街边有家茶肆还没打烊,说书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仙人一挥手,便是雷霆万钧!妖魔辟易,山河变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林照站在街口,听着这陌生的声音,看着这陌生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麦穗——干枯的,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她深吸口气,抬脚走进小镇。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麦田的清香,带着晒谷观三百年的烟尘。
她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就像麦子拔节,就像草叶生长,就像溪水流淌——自然而然地,向前。
路还长。
但师父说过:再走一步,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