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茸在晒谷观养伤。
林照在羊圈里铺了厚厚的干草,每天三次给它换药——用的就是井边凉捣烂的草汁。那草汁敷上去凉丝丝的,阿茸似乎很受用,每次敷药时都安静地趴着,黑亮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但林照自己的伤没好利索。
小腿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连日劳作,加上那晚在山林里奔逃,伤口边缘有些发炎红肿。老谷头让她歇着,她嘴上应着,手上却停不下来——药田要补种,冲垮的田埂要重修,还有那几株移栽的当归,每天得细心照料。
第四天傍晚,林照正在给当归松土,忽然听见观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她扔下锄头跑回去,看见老谷头扶着堂屋的门框,佝偻着背,咳得浑身颤抖。地上有几点暗红的血迹,像凋落的梅花瓣。
“师父!”林照冲过去扶住他。
老谷头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得更厉害。林照半扶半架地把他送回屋,让他靠在床头,又赶紧去灶房煎药。
药是现成的。老谷头自己的方子: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红枣七枚,文火慢煎。林照守在灶前,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带着药香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起,师父这咳疾,入秋以来好像越来越重了。
煎好药,她端着碗回屋。
老谷头已经止了咳,正闭目养神。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沧桑。林照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说:“师父,药好了。”
老人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着林照,忽然笑了:“吓着你了?”
“没有。”林照摇头,把药碗递过去,“您趁热喝。”
老谷头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用鼻子闻了闻:“火候正好。你煎药的手艺,快赶上我了。”
“是您教得好。”
“教得好,也得学的人用心。”老谷头慢慢喝药,每一口都喝得很仔细。喝完,他把碗递给林照,忽然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晚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阿茸在羊圈里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还不来添草?
“我的日子不多了。”老谷头开口,语气很平静。
林照心头一紧:“师父您别这么说……”
“这不是丧气话,是明白话。”老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人活百年,草木一秋,都是定数。我今年一百一十七岁,放在凡人里是寿星,放在修士里……也不算短命了。”
林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忽然想起那晚在药田,阿茸敷药时的样子——牲畜尚且知道自救,人呢?师父这样的修士呢?
“您……不能治吗?”她小声问。
“能治,但我不想治了。”老谷头说,“我这咳疾,不是病,是旧伤。六十年前落下的病根,治起来得用猛药,得闭关,得断食,得斩断与这晒谷观的一切牵连——那我宁可咳着。”
林照愣住了。
老谷头看着她迷惑的表情,笑了笑:“不理解?觉得我傻?”
“不是傻……”林照犹豫着,“就是不理解。为什么治伤要斩断牵连?”
“因为我的伤,不在肺,在心里。”老谷头拍了拍胸口,“六十年前,我做过一件错事。那之后,这道伤就长在这儿了。药石能止咳,但医不了心病。”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看见阿茸敷药了吧?”
林照点头。
“知道它为什么知道用井边凉吗?”
林照摇头。
“因为去年冬天,你给它治腿伤时用过。”老谷头说,“你当时一边敷药一边说:‘阿茸乖,这是井边凉,敷上就不疼了。’它记住了。”
林照怔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你看,连一头羊都知道记恩情、学东西。”老谷头叹息,“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却总想着要斩断这些——斩断牵挂,斩断情义,斩断与这片土地、这些生灵的一切联系。他们说这是‘了却尘缘’,我说……这是自断根须。”
他伸手,从床头摸出那杆铜烟袋。这次他没装烟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烟袋杆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年轮。
“我年轻时,也向往过天阙。”老人的声音变得飘渺,“那时我觉得,晒谷观太小,天地太大。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仙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飞升之后是不是真的能逍遥自在。”
林照静静听着。
“我天赋不错——不是灵根那种天赋,是修行心境的天赋。”老谷头说,“晒谷观这一脉,修的不是杀伐之术,是‘观’。观天,观地,观己。我二十三岁筑基,四十七岁结丹,七十九岁那年……已经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金丹真人。元婴门槛。
林照屏住呼吸。她虽然对修仙界的境界划分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在玄霄阁那样的宗门里,金丹真人已经是长老级别,元婴老祖更是镇派的存在。而师父……竟然差点成了元婴?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没继续走下去?”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因为就在我准备冲击元婴的那年,天阙派来了使者。”
“天阙?”林照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你们常说的‘仙界’。”老谷头说,“其实不是什么仙界,只是比我们这方天地更高一层的世界。那里也有宗门,也有争斗,也有规矩——而且规矩更大,更严。”
他望向窗外,眼神渺远:“使者说,我有资格飞升。只要通过‘问心关’,斩断尘缘,就能进入天阙,成为巡守使。”
“巡守使?”
“就是巡查各个下界,选拔有潜力的修士,维护天阙制定的秩序。”老谷头顿了顿,“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林照没说话。她忽然想起玄霄阁那些人——他们选拔弟子的标准,他们看人时的眼神,他们说的“灵根纯净者才能入仙门”。
老谷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错,玄霄阁那样的宗门,其实就是天阙在下界的代理。他们按照天阙的规矩培养弟子,选拔苗子,最后输送到上面去——就像农夫筛选麦种,只留下最饱满的,其余的全是糠秕。”
“那……您通过问心关了吗?”
“通过了,也没通过。”老谷头说,“问心关有三问。第一问:你可愿放下过往一切恩怨?”
“我答:不愿。恩要报,怨要了,这才是人。”
“第二问:你可愿斩断尘世所有牵挂?”
“我答:不愿。父母虽逝,师恩未还;这片土地养我百年,岂能说断就断?”
“第三问……”老谷头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问是:你可愿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以证道心?”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林照看见,师父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