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月,周骏驰在香港稳扎稳打,快速接手区域业务,稳住区域总部的核心局面,彻底扎下自己的根基。
但他的心里始终蹦着一根弦儿,暂时的逃离不是永久的破局,他与周震海之间早晚还有一场正面对决。
况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安心的脸,记忆中那张脸既清晰又模糊,她永远的停留在了自己最美的那一刻,停留在了一个周骏驰永远无法抵达的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再入梦了……
都说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漫长的潮湿,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想至此时,周骏驰的心中仍像是沉入无边的深海,连同五脏六腑一同下坠,下坠。
他揉了揉眉心,想不出对付周震海那种奇怪力量的方法,他就永远处于被动,永远是对方砧板上的猎物。
他认为周震海的力量,不能循常理规则。之前被自己忽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相信的玄学,此时也许成了唯一的契机。
在彻底稳固香港区域的所有资源、人脉与业务布局后,周骏驰向盛科集团总部递交了辞职申请。
很多人表示不理解,但他要的本来也不是别人的理解。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周骏驰踏遍岭南一众千年古刹、知名道场,试图找到写思路,可一路辗转跋涉,所见所闻,只剩满心失望。
每一座山门都修得恢弘气派,香火台常年烈焰灼灼,烟雾缭绕,看似庄严肃穆,内里却都是功利算计的铜臭。
往来的游人香客摩肩接踵,喧闹的谈笑、讨价还价的争执、导游嘈杂的解说,层层叠叠盖过了微弱的诵经声。
身着整齐僧衣的僧人不再静坐参禅、诵经悟道,大多守在功德箱旁、香烛台前,面容平淡疏离,开口闭口皆是功德资费、祈福规格、法事档期。
数月间,周骏驰踏遍青砖古阶,最终尽数落寞而归。看来这些人声鼎沸的名刹,虽渡得了世人的贪念,却渡不了他的绝境,更镇不住盘踞在他被浓雾笼罩的噩梦。
入秋之后,他听路过的香客提起了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废刹旧址,说有人在误入那里之后,曾被一僧人救助,但那人离开后再回去时,却发现那里早就破败不堪,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要是换在以前,周骏驰肯定觉得那人一定是撞到脑子出现了幻觉,要么就是添油加醋想要吸引人注意,但是现在,他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了。
在问清地址后,他便独自驱车深入连绵群山。
山路崎岖蜿蜒,越往深处,人烟越稀,林木遮天蔽日,连风声都变得幽沉压抑,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上还在播报着天气晴朗。
但眼前,原本澄澈的天色已经开始剧变,厚重的黑云层层堆叠,死死扣住连绵的山脊,天地瞬间昏暗如暮。
狂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与尘土,紧接着,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轰然倾落,即便是将雨刷开到了最大档位,仍旧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周骏驰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放慢了行驶速度。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瞬间打湿了盘山土路。不过半刻,原本干燥的路面便彻底泥泞松软,雨水裹挟着细碎砂石不断冲刷山壁,发出哗哗的轰鸣。
要回去吗?周骏驰犹豫了一下,从唯心主义的角度来说,他莫名觉得这突如起来的大雨,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去到那个地方,想让他知难而退。
而从唯物主义来讲,此时走回头路的话,路程其实并不比距离目的地更近。
所以他的犹豫很快消散,打定主意,他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睛上。
此时天色黑得吓人,雨幕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视野被彻底封锁,前方路面多处塌陷,后方来路也被滑落的土石封堵。
没等他倒车撤离,整座山体骤然剧烈震颤,地底传来沉闷的轰响。
是泥石流。
松动的土层裹挟着巨石、断枝、朽木,顺着陡峭的山壁滚滚奔涌而下,浊黄色的泥流势如奔雷,瞬间吞噬了整条山路。
车身被落石撞击得砰砰作响,玻璃蒙满浑浊泥点,随时有被倾覆掩埋的风险。
周骏驰没有迟疑,立刻推开车门,弃车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他弓着身,顶着狂风暴雨,避开滚落的碎石与泥流,在湿滑陡峭的山林里艰难跋涉。
耳边尽是风雨呼啸、土石滚落的轰鸣,天地苍茫一片,他像是被隔绝在世间之外,孤身困于荒芜凶险的深山之中。
不知踉跄奔走了多久,身后山体奔涌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风雨也慢慢收敛了声势。
雨势渐缓,化作细密绵密的冷雨,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周骏驰浑身泥泞,四肢早已被冻得僵硬麻木,胸口却因剧烈喘息剧烈起伏。
他抬眼四顾,才发现自己误入了一处隐秘幽深的山谷。
密林掩映之间,一座古寺静静伫立在草木深处。
周骏驰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寺庙走去,眼前的庙宇,院墙斑驳倾颓,朱漆山门朽坏大半,飞檐落满厚积的枯枝败叶,唯有殿角残存的铜铃,在微凉细雨里轻晃,漏出几声清寂余响。
寺前荒草萋萋,石阶青苔厚覆,处处透着荒废岁月的苍凉,不见半分人烟,更无半缕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