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坦诚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如炽焰般烧尽了所有的含糊与虚伪,交织的书页幻象、尖锐的指控,迅速坍塌消融,阶梯出现了。
第三层出乎意料地简洁,只有一张蒲团置于光洁地面中央,一个气息缥缈的老者虚影盘坐于前,似已等候多时。
“坐。”虚影开口,声音直入识海。
郁择依言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虚影开始讲述一些故事,关乎因果、取舍、生死、善恶的边缘……语调平缓,字字珠玑,郁择只需聆听,并在关键处回应。
当虚影讲完最后一个故事,并问出“若必舍其一,汝当如何”时,他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尽力求两全,若天道不许,便问心无愧,护我能护,争我当争。纵使结果难料,亦不悔此行。”
虚影似微微颔首,随即如烟消散。
郁择起身,见侧面一扇小门悄然洞开,门外正是山间景象,阳光洒落,清风拂面。
日光渐斜,明心阁檐角的影子在地上拉长,铜铃在渐起的山风中零落作响,一下下,仿佛敲在等待者的心上。
阁门不时开启,走出神色各异的弟子。有人恍然,有人泪光满面,甚至有人步履虚浮,一出来便跌坐在地。
张沐苒出来后走到郁择身边,低声道:“我在里面看见我爹娘了,他们怪我当年任性离家。”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个不算轻松的笑,“我跟幻象里的他们吵了一架,到最后才明白,那其实是我自己的心魔。”
楚景也跟过来,心有余悸道:“我看见满屋子金银财宝和功法秘籍,差点就扑上去不走了,还好关键时刻想起先生说的话,硬是把自己骂醒了。”她啧啧道,“现在想想还肉疼。”
郁择未接话,目光始终未离那扇门。
又过片刻,门再次开启,晏清淮走了出来。
他面色较入内时苍白了些,唇抿得紧,眼神却如寒泉淬过的黑曜石,剔透而冷冽,周身隐隐散发着未尽的寒意。
“清淮?”郁择立刻迎上,挡住旁人视线,低声唤道。
晏清淮抬眼看到他,眸中那层坚冰似的锐利才稍稍化开,透出些许疲惫,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却未多言。
郁择没有追问,只静静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处。
沈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走得很慢,脸上仍是近乎空茫的平静,只是眼眶微红,像是独自在暗处哭过一场。
哥哥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如既往。
张沐苒和楚景上前问他的情况,他也只是摇头。
赵清远袖袍一挥,所有弟子令牌同时飞起,悬于半空,有的令牌散发柔和白光,有的则光芒黯淡,甚至完全不亮。
“明心阁考验已毕。”赵清远道,“令牌亮者,心性初具,可入内门修行,光黯者,留于外门继续磨砺。”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欢呼或叹息。
郁择、晏清淮、张沐苒、楚景、沈复的令牌皆光华稳定,都通过了考核。
郁择看向晏清淮,晏清淮亦正看他,目光相接,晏清淮转开了视线。
赵清远将结果尽收眼底,继续道:“三日后,内门将有人前来接引,尔等可依自身资质与意愿,选择加入各派修行。自此,恭贺各位真正踏入问道之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即将进入更广阔天地的年轻面孔,郑重道:
“大道如砥,行者无疆,望尔以此心作碑,莫失莫忘。”
语毕,赵清远率先离开这里。
人群渐散,低声议论着阁中遭遇。
郁择与晏清淮慢慢往回走。
郁择还是担心晏清淮,问道:“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晏清淮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道:“第一层和第三层全是冰,但在第二层,我看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那似是一个明亮舒适之处,灵力充沛,万事无忧,一道高大身影挡在前方,心底有声音轻轻劝诱:留在这里,很安全,你应当被如此呵护,他会为你遮去所有的风雨,护你一世周全。
他看见自己跟在那身影之后,世人目光追随着他们,赞叹与艳羡交织落下,他的名字总与那人相连,如影随形。
模糊画面里,那人似乎为他受了伤,周遭有人低泣:“我从未得他如此相待……”又有人喃喃:“他给你的,永远比给我的多……”心底那道声音温柔道:留下吧,他为你流血,为你舍命,他这么爱你,你怎么可以不属于他?
郁择微微一怔,晏清淮所见的……莫非是原著中的情节?
他问道:“那你是如何出来的?”
晏清淮抬眼望向层峦:“有人给我建了座无风无雨的暖阁,于是世人都说那便是圆满。”
他话音稍顿,山风恰在此时穿林而过,绿叶轻旋落在他掌心:“那不是庇护,是囚笼。”
郁择呼吸一滞。
“所以第二层里的幻境,”晏清淮收拢了五指,“不过是让我看清,若放弃本心会成为何等模样。”
“那个被呵护的晏清淮可能过得很好。”晏清淮说,“可我不想成为他。”